馬蹄聲由遠及近,踏碎拂曉前最後一絲寂靜。蕭錦寧仍立於宮門高台,手未離藥囊,指腹壓著布麵縫線,耳中卻已捕捉到西角門方向傳來的異動——火把點燃的劈啪聲、鐵甲摩擦的悶響、腳步踩在碎石上的雜遝節奏。她眸光一凝,不必回頭,便知禁軍尚未收整的防線正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她抬手,三指撚出一撮七彩藥粉,藏於袖底。風自西來,帶著昨夜殘血與焦木的氣息,正好借力。
火光先至。數百名蒙麵死士舉著火把衝破西角門,刀刃映著躍動紅光,直撲內廷方向。守軍疲敝,陣型未穩,有人剛從五皇子之亂中喘過氣,手中長槍尚未歸鞘,已被逼入牆角。慘叫聲起,一名禁軍咽喉中刀,仰麵倒地,血濺上宮牆青磚。
蕭錦寧不動。她站在高台邊緣,鴉青勁裝貼身,毒針簪緊彆發間,杏眼微垂,似在計算風速與距離。待敵群湧入宮門主道,她手腕一抖,藥粉疾揚而出。
粉末遇熱即化,刹那騰起金色毒霧,如流沙般瀰漫開來。火把光暈扭曲,人影晃動如鬼魅。第一個吸入者是衝在最前的壯漢,他猛地頓步,手按頭顱,眼珠暴突,隨即跪倒,雙手抓地,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慘叫。緊接著,五六人接連倒地,四肢抽搐,口吐白沫。毒霧擴散,人群開始混亂,有人揮刀砍向同伴,以為遭襲;有人丟下兵器抱頭蜷縮,哀嚎不止。
“放箭!”蕭錦寧低喝。
高台兩側弓弩齊發,箭矢破空,射落數名尚未中毒的先鋒。餘黨攻勢為之一滯,卻仍有十餘人戴著黑色麵具,口鼻覆布,手持短刃繼續突進。他們步伐踉蹌,顯是強忍毒霧侵蝕,目標明確——直取高台。
她指尖輕點識海,“心鏡通”悄然開啟。這是今夜第二次動用此能,較前世更為沉穩,不費心神。她鎖定其中一人,聽覺如針穿霧,清晰捕捉其內心掙紮:【隻要投降,是否真能活?】【她說過……放一條生路……】
她未語,隻退後半步,立於箭樓陰影之下。
那名餘黨首領猛然轉身,一刀斬斷身旁同伴脖頸,嘶吼:“彆信她!她騙人!”聲音尖利,竟帶哭腔。可這一刀,卻暴露了他們早已知曉“蕭女官承諾活路”的事實。其餘死士聞言,動作遲疑,互相對視,刀鋒微偏。有人低聲質問:“你怎知她說過?”另一人怒吼:“你早與她有約?!”話音未落,刀光乍起,兩人當場互斬,血濺三尺。
混亂再起,比先前更甚。
蕭錦寧緩步上前,站回高台中央。她袖中藏針,掌心貼著一枚淬過噬心藤汁的銀釘,以防詐降。最後三名餘黨跪地,棄刀伏首,額觸地麵,聲音發顫:“我等願降!供出幕後之人!求蕭女官……放我們一條生路。”
她未應。
阿雪自暗處竄出,狐形銀毛沾著塵灰,口中叼著一枚染血玉牌,輕輕放在她腳邊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玉牌刻有暗紋,正是宮廷舊製暗衛憑證。
她再次啟用“心鏡通”,目光掃過三人。第一人心聲清晰:【蕭女官說放我們一條生路……我信她……】第二人念頭急轉:【隻要活下來,就能回去覆命……】第三人則恐懼至極,隻想逃命,無暇他顧。
她收回視線,抬手示意禁軍:“押下,暫囚天牢,嚴加看管。”聲音不高,卻穿透殘煙。
禁軍上前,鐵鏈嘩響,將三人拖走。其中一人回頭望她,眼中仍有不甘,卻被同伴撞開,跌入陰影。
晨光微露,東方漸白。宮門殘破,地上血跡斑駁,碎甲斷刃散落各處,空氣中仍飄著淡淡金霧,未曾散儘。幾名士兵正合力鋸斷城門柱,準備清理五皇子屍體。另有人提水沖洗地麵,血水混著灰燼,流入排水溝。
蕭錦寧立於高台,望著東邊天際。阿雪伏於台階陰影處,尾巴輕輕擺動,口中仍銜著那枚玉牌,不敢靠近。
遠處傳來新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是禁軍副將捧著戰報疾行而來。他停在台下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文書:“稟蕭女官,西角門已封鎖,餘黨清剿完畢,繳獲兵器若乾,身份憑證三十七枚,皆為舊日宮廷暗衛分支。”
她未接。
副將低頭候命,額頭滲汗。
她終於開口:“邊關可有訊息?”
副將一怔,隨即答:“尚未接到斥候急報,但軍情司昨夜遞來密函,稱三日前有快馬出城,持令符通關,去向不明。”
她點頭,目光未移。
阿雪緩緩起身,將玉牌放在案幾一角,輕輕蹭了蹭她的靴麵。
她低頭,伸手撫過狐首,動作極輕。然後轉身,麵向宮內方向,鴉青衣襬在晨風中微微揚起。
禁軍仍在清理戰場,鐵器碰撞聲、腳步聲、低語聲交織。她站在原地,手再度按上藥囊,指腹摩挲著布麵縫線,一如昨夜。
新的一波,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