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宮道,簷角銅鈴輕響。蕭錦寧腳步未停,濕滑的青磚映著殘月光,裙襬下襬沾了血跡,早已乾成暗褐色。她剛走過東宮偏殿外的甬道口,便見一名灰衣小吏匆匆迎上,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報。
“女官大人,邊關八百裡加急——軍餉撥銀三萬兩,半途失蹤,押運官暴斃於驛站,死狀如被抽儘精氣。”
她接過密報,指尖觸到紙麵微潮,顯是才抄錄不久。未拆封,已知事態非同尋常。原定前往東宮覆命的行程就此截斷,她轉身改道,直赴戶部賬房。
天將破曉,戶部大堂尚無人跡,唯值夜的老吏蜷在案後打盹。蕭錦寧出示太子特令,那老吏驚醒,慌忙引路至內室賬房。門開時一股陳墨混著黴味撲麵而來,七排高櫃環立,堆滿黃冊藍卷。她徑直走向標註“兵部支用”的一列,抽出最近三月的軍餉流水簿。
字跡模糊,墨色深淺不一,多處用淡硃批注“已核”,卻無主官畫押。翻至中頁,數據層層巢狀,明賬記為“修繕烽燧”,實則每筆皆有三成虛增,再經“轉運損耗”“驛馬折價”等名目層層剝離,最終隻剩六成入邊軍庫房。
她合上賬本,目光落在主賬官身上。那人約莫四十出頭,身穿褪色青袍,正站在角落整理算盤,手指微抖,額角滲汗。燭光映照其側臉,喉結上下滑動,似在吞嚥某種恐懼。
蕭錦寧不動聲色,緩步繞至其身後,假意查閱架上舊檔。她閉眼,心神沉靜,啟動“心鏡通”。每日三次限用,此刻不得不耗其一。耳邊雜音退去,唯有那人內心嘶喊清晰傳來——
【銀子在淑妃的彆院……我隻是奉命登記……若查出來,我全家都得死……】
她睜眼,眸光未動,隻將手中賬本輕輕放回原位。
“備車,去城西彆院。”她對隨行差役道,“持太子令,即刻搜檢。”
半個時辰後,馬車停在城西一處僻靜莊園前。門匾早落,牆垣斑駁,據聞曾為淑妃香火供奉之所,近年荒廢,由內務府代管。守門兩名粗使仆從攔住去路,稱無聖旨不得擅入。
蕭錦寧不語,隻將太子令展開,遞至眼前。那二人瞥見印文,臉色微變,但仍僵立不動。
“若不開門,我便命人潑油焚門,看這空院燒起來,是否也算毀損宮產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仆從互望一眼,終讓開道路。
後園東北角有一地窖,入口覆以三重石板,縫隙間蛛網密佈,顯少有人至。她親自執鐵鎬上前,一鎬砸下,火星四濺。連擊十餘次,最底層石板裂開,露出向下階梯。
差役舉火把先行探路,下行約十丈,豁然開朗。密室長寬各五步,四壁乾燥無潮,中央堆疊銀錠如山,每一枚皆印“兵部正用”字樣,共計十萬兩整。靠牆木箱以紅綢包裹,打開後是一本厚冊,封麵無字,內頁逐條記錄銀錢流向,末頁赫然蓋著一方私印——蟠龍纏枝,篆文“三皇子”。
她取出賬本,拂去塵土,夾層中另有一頁薄紙,印泥顏色略異,呈暗紅色澤,與尋常硃砂不同。
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玄色蟒紋袍角入眼,齊珩緩步走入廳堂。他手中無扇,耳尖泛白,顯是連夜趕至。目光掃過她手中賬本,忽而冷笑一聲。
“這印泥摻了北狄特有的赤砂,隻有邊關密報送回的樣本才能比對出來——你查到了錢,卻冇看見刀。”他抬眼盯住她,語氣冷如霜雪,“原來你早就通敵。”
廳內燭火跳了一下。
蕭錦寧立於中央,手中賬本已交出,指尖微蜷,藏於袖中。她未辯解,亦未動容,隻垂眸看著自己鞋尖前的一道裂痕,長約寸許,像是先前破石時震落的碎礫劃出。
齊珩不再言語,轉身離去,兩名近衛無聲入內,守在門口兩側。廳堂重歸寂靜,唯有窗外風穿廊而過,吹動案上一頁空白文書,紙角翻飛如蝶。
她緩緩抬頭,視線落在齊珩方纔站立之處的地磚上。那是一塊青灰方石,邊緣磨損,表麵有數道淺痕,似曾多次被人踩踏駐足。她記得,三年前冬祭清點貢品時,他也曾站在此處,聽內務總管稟報香料損耗。
那時他說:“細賬不清,國本動搖。”
如今話音猶在,人已難辨真言。
她收回目光,左手輕按藥囊,確認毒針簪仍在原位。右手悄然撫過胸口,識海中玲瓏墟靜默如常,靈泉不起波瀾,田畝未擴,石室緊閉。空間未曾調動,亦無蛛影浮現。
一切如常。
唯有心跳,比平時慢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