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掠過東宮簷角,銅鈴輕顫。蕭錦寧立於廳門之內,指尖尚殘留著賬本邊沿的粗糲觸感。她未動,目光落在齊珩離去的方向,直到那抹玄色徹底隱入長廊儘頭的暗影。廳中燭火微晃,映照出她袖口一道細小裂痕——是方纔握賬本時用力過甚所致。她緩緩鬆開五指,掌心已沁出汗濕。
腳步聲漸遠,守衛未曾靠近。她知道,此刻無人會來援她。太子既疑其通敵,東宮禁軍必已接到默令:不許聽命於她。她抬手撫過發間毒針簪,冰涼的金屬貼著頭皮滑過,確認仍在原位。另一隻手探入袖囊,七彩藥粉的小瓷瓶靜靜躺著,瓶身溫潤,是昨夜從玲瓏墟靈泉旁新製的那批。
她邁出一步,鞋底碾過地磚縫隙裡一片枯葉,發出細微碎響。門外石階下,火光忽起。
數十支火把自宮牆外翻躍而入,黑衣人影成群,步伐整齊,刀刃在焰光下泛青。他們不喊不叫,隻悶頭疾行,直撲東宮正門。前院守衛倒伏一地,四肢抽搐,嘴角溢白沫,顯是中毒已久。火光照亮他們的臉——蒙麵佈下眼神空洞,動作卻極有章法,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。
蕭錦寧站在石階最高處,月白襦裙被夜風吹得微揚。她不退,反向前半步,唇角輕輕一勾。右手滑入袖中,拇指頂開瓷瓶塞子,藥粉傾入掌心。
風向偏西。
她屈指,第一次彈出藥粉。粉末隨風散開,在火光邊緣泛起淡金光澤,如塵埃浮遊。敵人前鋒未覺,繼續推進。
第二指拂出,藥粉稍重,落於中軍陣列。一名黑衣人腳步微頓,鼻翼翕動,隨即扯下蒙麵巾一角,以濕布掩鼻。他低喝一聲,隊伍立刻分散成三列,加快步伐。
她不慌。第三指輕挑,將剩餘藥粉儘數灑出,手腕一轉,借風勢畫出半弧。七彩粉末遇火即燃,騰起一線紫霧,初時稀薄,轉瞬濃烈,如瘴氣瀰漫。
第一個吸入者猛然停步,雙目圓睜,手中刀噹啷落地。他指著前方虛空,嘶吼:“血!全是血!”旋即撲倒在地,十指抓撓地麵,指甲崩裂出血。
第二個抱住頭顱,慘叫“孃親救我”,轉身就跑,卻被同伴一刀劈中肩胛,踉蹌跌倒。第三人揮刀亂砍,劈中左側那人脖頸,血柱噴濺三尺高,在紫霧中綻成一朵猩紅之花。火焰映照下,血珠懸空片刻,又緩緩墜落。
倖存者驚疑不定,紛紛後退。有人慾逃,卻發現雙腿發軟,視線模糊。一人跪地嘔吐,嘔出黑血;另一人突然狂笑,舉刀刺向身旁同夥,刀刃冇入胸膛時仍麵帶笑意。
蕭錦寧閉眼,心神沉入識海。耳邊雜音退去,唯有一道念頭清晰傳來:【蕭女官說放我們一條生路……隻要殺了同夥……她說過的……】
她睜眼,眸光冷如深井。低聲自語:“信了?那就死得更快。”
紫霧中,最後一名未吸入毒氣的餘黨單膝跪地,手中長刀拄地,呼吸急促。他環顧四周,屍橫遍野,同伴或死於刀下,或蜷縮抽搐,無一活口。他抬頭望向石階上的女子,嘴唇顫抖。
她不動,隻靜靜看著。
那人忽然暴起,刀鋒調轉,狠狠砍向身旁尚有氣息的同伴後頸。骨肉斷裂聲悶響,血濺三尺。他喘息著轉頭,望向蕭錦寧,眼中竟有乞求之色。
她依舊未動。
那人扔下刀,雙手撐地,爬行數步,聲音沙啞:“我……殺了他……你說過的……留我性命……”
蕭錦寧緩步走下石階,裙襬掃過台階,沾上一點乾涸血漬。她走到那人麵前,俯視著他扭曲的臉。
“你們主子冇教過,”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聽錯話會送命。”
指尖輕點其頸側動脈,力道精準。那人喉結微動,瞳孔驟然放大,隨即癱軟倒地,再無聲息。
她站直身體,取出袖中素帕,掩住口鼻。紫霧尚未散儘,空氣中仍飄著甜腥與腐臭交織的氣息。她緩步走入戰場,腳下踩到斷刀、碎布、凝固的血塊。屍體大多死於互殘,真正因毒發身亡者不足三成——這正是她所要的效果:以幻引亂,以亂促殺。
她停下腳步,看向東宮深處。燈火未熄,書房窗紙透出昏黃光暈,簾影靜垂。那裡曾是她遞交密報的地方,也是齊珩轉身離去的所在。她站在屍堆之間,不動,也不呼救。
風過處,藥囊輕晃,內裡瓷瓶相互碰撞,發出細微聲響。她左手按住藥囊,確認七彩粉已用儘,毒針簪仍在發間,玲瓏墟中靈泉平靜如常,未動分毫。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遠處傳來鎧甲碰撞聲,禁軍巡邏隊應是聽見動靜,正朝此地趕來。她不回頭,也不躲。該來的總會來,而她已無需解釋。
她抬起腳,邁過一具仰麵朝天的屍體。那人雙眼未閉,瞳孔映著殘火,彷彿至死仍在看什麼可怕之物。她的鞋尖沾上一絲血泥,在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,微微一頓。
然後,她重新站定,麵向東宮大門,如同守門之人,又似等待之人。
夜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,拂過眼角。她眨了一下眼,睫毛上凝著極細的一粒粉塵,不知是灰燼,還是藥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