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風穿過太醫署的迴廊,吹得簷角銅鈴輕響。蕭錦寧站在藥室門前,指尖還殘留著昨夜壓製火把時靈泉水汽的涼意。她未再看堂內眾人一眼,轉身離去,鴉青勁裝貼身而束,步伐沉穩,卻掩不住體內氣血翻湧的虛浮。
她徑直走入東側偏殿一間靜室。門在身後合上,隔絕了外間喧囂。室內陳設簡樸,唯有中央一張烏木案幾,上置香爐一隻。她取出一撮青灰色香料,撚入爐中,以銀針挑燃。火光微閃,一縷淡白煙氣緩緩升起,無味無息——這是她慣用的淨心香,每次動用心鏡通或開啟玲瓏墟前必焚此香,以防神識震盪。
她盤膝坐下,閉目調息。識海深處,那方名為“玲瓏墟”的空間正微微震顫。自昨夜法場施毒、太醫署立威以來,心力耗損甚巨,連帶空間中的靈泉也顯得滯澀不暢。但她知道,此刻不能停歇。齊珩仍在隔壁寢殿昏迷,麵色青灰,呼吸淺促,毒性已侵入肺腑,尋常解藥無效。她必須找到新的出路。
焚香畢,她將雙手交疊於膝上,心神沉入識海。
刹那間,意識墜入一片銀光之中。
眼前景象驟變。原本僅容寸土的薄田早已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藥野,延展至天地儘頭。五十萬畝沃土鋪陳如畫,藥氣氤氳,霧靄浮動。中央一座湖泊波光粼粼,正是靈泉所化,湖麵寬逾百丈,水色澄澈泛藍,映照天光雲影。湖畔一株古樹拔地而起,高聳入雲,枝乾虯結如龍,樹皮呈暗金色,其上紋路似有符文流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滿樹碩果——每一顆皆如月華凝成,銀光熠熠,懸於枝頭輕輕搖曳,彷彿隨時會化作星雨灑落人間。
這是“永恒果”。前世醫典殘卷中僅存半頁記載:服之可續命三日,逆轉將死之軀,然世間早已絕跡。如今竟在她玲瓏墟中成熟。
她緩步上前,足踏藥野,腳下泥土鬆軟溫潤,藥草隨步生長,自動避讓路徑。走到樹下,仰頭細看,果實表麵似有細碎光點遊走,觸之即散,複又凝聚。她抬手,以銀針簪尖輕劃左指,滴出一滴血珠。血珠未落,已被果實吸收,整棵樹微微震顫,銀光大盛,隨即歸於平靜——確認血脈相連,非外人可摘。
她伸手摘下三枚果實,小心翼翼放入袖中玉匣。剛收回手,身後忽有窸窣之聲。回頭一看,阿雪蜷在湖邊石上,狐形銀毛泛著淡淡藍光,左耳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。它嘴邊沾著一點紅痕,顯然是偷吃了未成熟的七星海棠,此刻雙眼微眯,尾巴輕甩,見她望來,耳朵一抖,迅速把頭埋進前爪,假裝熟睡。
“又貪嘴。”她低聲說,語氣並無責備。
她不再逗留,心神退出玲瓏墟。睜眼時,香爐中餘燼未冷,時間不過過去片刻。她起身走向隔壁寢殿,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。
齊珩仍臥於床榻之上,玄色中衣襯得膚色近乎透明,唇無血色,呼吸微弱。她將玉匣取出,打開,三枚銀光流轉的果實靜靜躺在內裡。她取出玉缽置於案上,揭去封口紗布,將果實逐一投入其中。
藥缽甫一接觸果實,便發出細微嗡鳴。她以銀針簪為杵,開始研磨。動作極快而精準,七息之內必須完成,否則靈氣逸散,藥效全失。第一枚碾碎,銀光化紫;第二枚融入,紫霧漸濃;第三枚落下,藥粉已成深紫近黑,細膩如塵,隱隱散發出一種清冷香氣,聞之頭腦清明,卻又令人胸口微悶——藥性太過猛烈。
她不敢怠慢,將藥粉倒入熏爐,爐底早備好一小碗靈泉水。水汽升騰,與藥粉相融,化作一縷淡紫色薄霧,徐徐飄向齊珩麵門。霧氣入鼻,他眉心微動,原本僵硬的指節稍稍鬆弛。
就在此時,他的眼睛突然睜開。
雙眸漆黑如墨,直直盯住她。下一瞬,他抬起手,猛地扣住她手腕,力道極大,幾乎捏碎骨頭。
“我夢見你死了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低沉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。
她心頭一震,麵上卻不顯,隻壓下驚悸,低聲道:“殿下先鬆手,藥未儘效。”
他盯著她,目光如刀,似要剖開她的皮肉看進魂魄。片刻後,手指緩緩鬆開,重新垂落床畔,眼皮再度合上,呼吸漸趨平穩。
她不動,也冇退。隻是低頭看著自己被握過的地方,腕骨處已泛起一圈青痕。那一句“我夢見你死了”在耳邊反覆迴響,像一根細針紮進太陽穴。但她冇有時間細想。
忽然,一道白影從角落竄出。是阿雪。它不知何時溜了進來,口中還叼著一顆半紅不紫的七星海棠,直奔熏爐而來,尾巴高高翹起,顯然又想偷嘗新果。
她剛欲喝止,阿雪尾巴一掃,碰翻了爐旁藥碗。碗中殘餘的靈泉水混著些許藥粉濺落地麵,“嗤”地一聲輕響,液體竟泛起金芒,如熔金般滲入磚縫,轉瞬不見。
她終於動容,蹲下身,指尖輕觸那道縫隙。地麵微溫,金光雖滅,卻留下一絲極淡的灼熱感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悄然蔓延。
阿雪伏在窗台陰影裡,嘴邊果渣未去,一雙豎瞳緊盯著地麵那道痕跡,耳朵微微抖動,渾身毛髮悄然豎起。
她站起身,手中玉缽空置,指尖殘留紫粉。熏爐熄滅,室內重歸寂靜。齊珩呼吸均勻,麵色由青灰轉為淡潤,仍昏睡未醒。她望著地上那道消失的金線,眼神微凝,未語。
風從窗隙鑽入,吹得香爐餘灰輕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