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走出太醫署藥庫時,晨光已斜照在院牆上。她左手仍按著肋側,那處舊傷經靈泉短暫溫養後壓下了撕裂之痛,可每走一步,骨縫裡便泛起一陣鈍麻,像有細針在皮肉下遊走。她未回頭,身後碎木殘櫃空洞地敞著,風從破口灌入,吹得登記簿頁微微翻動。
她穿過迴廊,腳步不疾不徐。藥童被拖走時的哀語還在耳畔:“我隻是奉命行事……”她知道,這不過是第一層棋子。幕後之人要她碰當歸,要她查賬冊,要她親手掀開那層暗格——目的從來不是藏信,而是讓她看見。
她必須離開視線太久。
轉過角門,兩名婆子迎上來,低聲道:“趙姑娘說您近日體虛,特請了穩婆來守著,免得出意外。”一人說著,遞上一碗熱湯,“這是產房備下的安胎飲,剛熬好的。”
蕭錦寧接過碗,指尖觸到瓷壁微燙。她低頭嗅了嗅,藥氣平和,無異香,但碗底沉澱一層極淡的灰白粉跡,似石膏研末。她不動聲色將碗擱在石欄上,道:“放那兒吧,我待會喝。”
婆子退下。她繼續前行,月白襦裙拂過青磚,銀絲藥囊輕晃。產房在侯府西偏院,原是陳氏為趙清婉準備的待產之所,如今卻成了她的居處。門簾半卷,內裡昏暗,油燈如豆,映著床帳低垂。血腥氣混著艾草味撲麵而來,那是假孕留下的殘痕,也是今日最好的掩護。
她緩步走入,反手落閂。
床榻邊坐著個老婦,灰髮挽成髻,身穿靛藍布裙,袖口磨得發白。見她進來,忙起身行禮:“小姐來了,老身是趙姑娘請來的李嬤嬤,專司調理胎息、接引生產。”聲音沉穩,眼神卻不肯直視。
蕭錦寧點頭,在床沿坐下,動作略顯吃力。她抬手扶額,喘了口氣,聲音虛弱:“勞煩嬤嬤久等,我一路走來有些乏了。”
李嬤嬤上前欲扶,手伸到半空又收回。“小姐小心身子,莫要累著。”她繞到床尾整理被褥,手指悄然探入褥底,取出一把烏木柄剪刀,刃口薄而鋒利,顯然是常備之物。
“胎位需時時校正,”她低聲說,“若氣血不通,恐傷根本。老身這就為您理一理經絡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逼近床前,剪刀藏於袖中,隻露半寸寒光。她伸手按向蕭錦寧腹部,指力驟緊,口中卻柔聲道:“放鬆些,彆怕……”
就在那一瞬,蕭錦寧閉目,識海微震,心鏡通第二次開啟。
【淑妃娘娘說事成後給我兒子官職……隻要她一動,我就剪斷她的腸子……不能失手,一家性命都在這上麵……】
心聲斷續而急促,夾雜著恐懼與狠意。
她睜眼時,眸光已冷。
李嬤嬤正欲抽剪突刺,忽覺腳下冰涼。下一刻,被子猛地掀開,一股黑潮自床底洶湧而出——數十隻赤鱗毒蟻如血砂鋪地,迅速爬滿她雙足,順著褲管向上攀附。
“啊——!”老婦尖叫後退,一腳踢翻油燈。火苗濺落裙角,她慌忙拍打,可毒蟻已咬破布料,尖齒嵌入皮肉。她甩腿狂蹬,卻見一隻墨翅蠱蟲振翅飛出,尾尖燃著幽藍火焰,懸停頭頂,熱浪逼人。
蕭錦寧緩緩坐直,月白衣袖垂落,右手搭在膝上,指尖輕點。她看著癱坐在地的老婦,聲音不高:“焚。”
墨翅蠱蟲俯衝而下,距其髮絲僅寸許,熱氣燎焦幾縷灰髮。李嬤嬤渾身發抖,涕淚橫流,剪刀“噹啷”落地。
“是你一個人來的?”蕭錦寧問。
老婦搖頭,又不敢開口。
蕭錦寧再次催動心鏡通,這一次,心聲清晰浮現:【是趙姑娘找上門的……但她背後有人……我隻聽命行事……求您饒我兒子一條活路……】
她唇角微揚,低語:“原來如此。”
抬手一揮,毒蟻暫緩進攻,圍成一圈,僅守不噬。
門外傳來窸窣聲響,簾布輕顫,似有人影一閃而過。腳步遲疑片刻,又急速退去,踩碎了一片枯葉。
蕭錦寧不看那方向,隻將一方素帕覆於右手,緩步走近,蹲身與產婆平視。她目光沉靜,語氣柔和:“你說趙清婉?可你心裡喊的,是淑妃娘娘。”
老婦渾身劇震,麵色瞬間死灰。
蕭錦寧伸手,輕輕抬起她下巴,聲音依舊溫柔:“現在,你有兩個選擇——要麼自己說,要麼讓它們鑽進你的喉嚨裡再問。”
話音落,數隻毒蟻已爬上鞋麵,觸鬚輕顫,彷彿在嗅探縫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