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的手還抵在太醫署藥庫的門框上,指節因用力泛白。左肋處那道被靈泉暫時壓下的鈍痛,此刻如鏽鐵刮骨般再度滲出,隨呼吸一抽一抽地跳。她未動,隻將肩背輕輕一繃,借力穩住身形。三息後,她鬆開手,抬步走入。
藥庫內光線昏沉,晨光從高窗斜切進來,照在層層疊疊的朱漆藥櫃上,浮塵在光柱中緩緩遊動。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藥材的苦澀味,夾雜一絲不易察覺的燥氣。她緩步前行,指尖拂過登記簿架,取下最上一本,翻開時紙頁發出乾裂的輕響。賬冊記錄清晰:當歸三十七斤,入庫三日,存於東二列第三櫃。
她合上簿子,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名藥童身上。少年正低頭整理托盤,動作規整,神情無異。蕭錦寧站定,識海微動,心鏡通悄然啟動——這是今日第一次,必須精準。
藥童的心聲雜亂而瑣碎:【昨日阿孃說要燉雞……這批當歸有問題,可不能讓她碰……但上頭說了,必須讓她親手查到……】
她指尖微顫,隨即垂落袖中,不動聲色將賬冊放回原位。視線轉向東二列第三櫃,那排櫃子封條完好,漆麵無損,與旁無異。她緩步走近,取鑰匙開鎖,取出一捆當歸樣本,置於鼻端細嗅。
氣味不對。
久儲陰濕之藥,本該帶黴腐氣,此藥卻偏燥烈,似經火焙,又含一絲極淡的麝香尾韻。她前世識得此味——淑妃慣用鵝梨帳中香掩毒,其信箋常以麝香熏染。
“搬梯來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令藥童手一抖,托盤落地,藥片撒了一地。
少年慌忙跪地收拾,頭不敢抬。蕭錦寧未看他,隻盯著高櫃頂端。她攀上梯子,逐一檢查封條印記,指腹撫過櫃角木紋。觸感細微異常——右上角接縫處略有凸起,非年久失修,而是拚合後重刷過漆。
她退下梯子,立於櫃前,冷聲道:“櫃體有異,恐生蟲蠹,需拆驗。”
藥童抬頭,臉色發白:“大人,這……未經稟報,擅毀藥櫃,按律當罰。”
“我擔。”
話音落,她抬腳猛踹櫃角。哢嚓一聲,木板斷裂,夾層脫落,一方暗格暴露於外。
她伸手探入,取出一卷黃麻信箋。展開時紙麵微顫,墨跡娟秀,字句簡短:【務必讓蕭錦寧接觸這批藥】。落款無名,但紙背隱有香氣,正是麝香混著鵝梨的調子,她閉眼便知。
指尖收緊,信紙邊緣被捏出褶皺。她睜眼時眸光已冷,不再溫順如霧,反似寒潭映刃。
門外腳步聲起。
玄色蟒袍掠過門檻,金線繡的蟒首在光下一閃。齊珩立於廊下,目光掃過破碎的藥櫃、散落的藥材,最終落在她手中信紙上。他緩步走入,靴底踏過木屑,未語先停。
蕭錦寧未動,亦未遞信。
他伸出手。她沉默片刻,將信遞出。
齊珩接過,凝視良久。唇角忽揚,冷笑浮現:“抓人。”
聲音不高,卻如刀劈靜水。藥童癱軟在地,被聞聲而至的兩名東宮侍衛架起雙臂,拖行而出。他嘴唇哆嗦,反覆低語:“我隻是奉命行事……隻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齊珩未看那少年,隻將信紙在掌中緩緩捲起,目光掃過四周聞訊聚來的太醫署官員。無人敢迎視。
“封鎖此處。”他下令,“任何人不得進出,等進一步查驗。”
他說完,轉身離去,袍角劃過門檻,消失於院中。
蕭錦寧仍立於藥庫中央,左手緊攥信紙副本——內容已默記於心。右手指節泛白,抵在腰側,壓著肋間翻湧的痛意。她未追,亦未言,隻望著那排被破開的藥櫃,空洞的暗格如張開的嘴。
風從破櫃縫隙鑽入,吹動她月白衣袖,銀絲藥囊輕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