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的手掌抵在太醫署朱漆門上,指節泛白。門軸輕響,她踉蹌一步跨過門檻,左肋處的鈍痛如鐵砂裹著血肉來回碾壓,呼吸被壓得短促而淺。她未回頭,也未停頓,隻將肩背輕輕一繃,借力於門框穩住身形。三息之間,她閉目凝神,識海微動,玲瓏墟中那眼靈泉悄然漾開一圈溫潤藍光,順著經脈緩緩滲入傷處,暫壓撕裂之感。
腳步落地無聲,卻沉。
屏風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白神醫從藥架深處走出,靛青直裰下襬沾著些許藥灰,右眼蒙布紋絲未動,左手殘缺的三指扣著一方檀木匣。他目光落在她臉上,見其唇色發青、額角沁汗,喉間似有話要問,終是嚥下。隻低聲道:“你來了。”
蕭錦寧點頭,未應。
老者上前兩步,將木匣遞出。匣蓋開啟時發出輕微“哢”聲,露出一卷泛黃殘冊,紙頁邊緣焦脆,墨跡斑駁,似經火劫餘生。白神醫雙手微顫,指尖撫過封麵三個殘字——《毒經》。
“這是……前朝禁書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幾近耳語,“太醫院焚燬百年,無人得見。昨夜有人自牆外拋入,落於藥爐頂上,未燃,未濕,偏偏毫髮無損。”
蕭錦寧眉心微動,未言。
她伸手接過,動作輕緩,彷彿怕驚擾了紙上塵埃。指尖觸到紙麵刹那,識海轟然一震。玲瓏墟內靈泉翻湧,水波如沸,藍光自體表隱現,映得她十指透亮。她瞳孔微縮,指腹仍貼書頁,不敢稍離。
“它認我。”她低聲說。
白神醫一震,抬眼盯她。
兩人對視。老者眼中是多年孤守醫道的執拗與試探,少女眸底則藏千般隱忍後的清明與鋒銳。冇有言語,卻皆明白——此書非尋常古籍,此人亦非凡人。
忽然,蕭錦寧猛然抬頭,白神醫幾乎同時轉身。
藥爐在東牆角,三足鼎立,爐火尚溫,昨日所餘藥渣未清。二人並行奔去,步履急而不亂,一個年邁,一個帶傷,卻都拚儘全力穩住節奏。爐前案台堆滿藥材,玉杵靜臥,銅秤未收。
“第七味必須是斷腸草根,曬三日,去皮搗漿。”蕭錦寧語速極快。
“第三煎須用冷水起火,文武交替三次。”白神醫接道。
“引藥不可用蜜,當以蛇膽汁調和。”
“爐底加冰片三分,防爆裂。”
話音未落,二人已各執器具。老者抓起藥杵,手背青筋暴起;少女翻開隨身藥囊,取出一枚銀瓶,倒出淡綠粉末。藥香混著焦苦氣息瀰漫開來,爐膛內火星劈啪炸響。
靈泉仍在沸騰,藍光透過衣袖,在案台上投下一圈微暈。
蕭錦寧盯著爐火,呼吸漸穩。疼痛仍在,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知覺覆蓋——那是千年醫理與前世經驗在血脈中奔流的灼熱感。她看見了,那條被掩埋的路徑:以毒攻毒,並非蠻力相抗,而是讓毒性互噬,留下一線生機。
白神醫忽然低喝:“火候到了!”
她立刻傾瓶灑粉,綠霧騰起,遇熱即化。老者同步掀開爐蓋,藥杵猛擊爐沿三下,震散濁氣。一道赤煙沖天而起,旋即被屋梁上懸掛的青銅鈴鐺吸儘,鈴舌嗡鳴不止。
“成了。”她喃喃。
“成了!”他重複,聲音沙啞卻有力。
案台之上,新方初列,七味主藥分置七格,其中三味從未見於當世醫典。斷腸草旁擱著半片乾枯藤葉,色澤暗紫,正是空間薄田中今晨剛采下的“冥絡枝”。她未解釋來源,他亦未追問。
窗外日影偏移,辰時將儘。風從窗隙鑽入,吹動殘卷一角,露出背麵一行小字:“欲治奇毒者,先通生死路。”
蕭錦寧伸手撫平紙頁,指尖仍染藍光餘韻。
白神醫站在爐邊,藥杵垂地,目光落在她身上,久久未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