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南市口的青石板上,血跡尚未乾透。蕭錦寧仍站在街心,左肋處傳來一陣陣鋸齒般的鈍痛,像是有鐵砂在骨縫裡來回碾磨。她指尖微顫,呼吸淺而急,催動空間與骨哨幾乎耗儘了殘存心力,此刻連抬手都覺沉重。
阿雪蹲坐在活口身旁,銀毛在風中輕晃,右前爪的血順著趾縫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輕微的“嗒”聲。第一滴。第二滴。第三滴。
街麵寂靜,百姓躲在巷口、門後,隻露出半張臉,驚疑不定地看著滿地黑衣人與遍地赤蜈退散後的痕跡。藥旗被風吹起一角,“太醫署”三字蒙塵,無人敢上前拾。
就在此時,火把燃起。
自東街轉角湧出十餘人,手持鬆脂火把,腳步雜亂卻目標明確,迅速將蕭錦寧圍在中央。為首者是個壯漢,滿臉橫肉,披著粗麻短褐,吼聲震天:“妖妃禍國!蠱女惑世!今日若不除此妖,城中百姓必遭滅門之災!”
火光映照下,人群騷動再起。有人附和,有人遲疑,更多是被裹挾而來,臉上寫滿懼意與茫然。他們手中無刀,卻以言語為刃,一句句“妖女”“禍水”如針紮耳膜。
蕭錦寧未動,右手扶住身後藥攤木柱借力,左手悄然按於發間毒針簪。她站得極穩,但肩胛微微起伏,顯出氣息未複。她知道此時不能倒,也不能先動手——一旦見血,便是坐實“妖術殺人”的罪名。
那壯漢逼近兩步,忽然伸手抓向她衣領,口中怒斥:“看你穿得人模人樣,實則是披著皮的蛇蠍!”布料撕裂之聲驟響。
銀影一閃。
阿雪低吼躍出,速度快若驚電。它未化人形,獠牙外露,前爪淩空揮出,利齒咬斷對方腰帶,順勢撕裂其外袍下襬。麻布碎裂飄落,露出裡麵打補丁的裡衣。眾人一怔。
就在這一瞬,蕭錦寧抬手,三枚銀針疾射而出,破空無聲,精準釘入前三人肩井穴。三人手臂頓時麻痹,火把脫手墜地,其中一支滾至牆根,引燃了堆在一旁的柴草,火星四濺。
餘眾驚退半步,眼神閃躲,腳步踟躕。他們原本氣勢洶洶,此刻卻無人再敢上前。
蕭錦寧閉目凝神。識海微顫,因連番耗損,耳邊雜音紛至遝來——孩童哭聲、風掠屋簷、血滴落地……她逐一分辨剔除,鎖定前方數人心跳節奏。心鏡通啟。
心跳聲中夾雜著破碎思緒:
【其實我們也不想當棋子……】
【是上麵逼我們來的……三天前就被押到城外訓話,說不來就殺全家……】
【她救過我娘,我不該罵她……可我不喊,他們就要抓我弟弟去牢裡……】
【這女人真有妖術嗎?剛纔那些紅蟲……是不是真的?】
聲音斷續而沉重,像壓在胸口的石頭。
她睜眼,目光掃過跪地三人。他們低頭蜷縮,火光照在臉上,顯出老繭與皺紋,不是江湖亡命徒,而是尋常百姓,甚至是被強征來的苦力。
她不再冷漠,反而透出一絲悲憫。
“你們可以走了。”她說,聲音不高,卻穿透嘈雜。
三人愣住,彼此對視一眼,冇人動。直到其中一個顫抖著伸手,拔出肩上銀針,血珠滲出,他嘶了一聲,卻冇叫疼,隻是低頭看著針尖上的血,忽然紅了眼眶。
其餘隨眾麵麵相覷,火把漸漸熄滅。有人悄悄後退,有人扔下火把轉身離去。最後隻剩幾個僵立原地的人,在風中猶豫片刻,也默默散開。
火勢漸小,隻剩牆根處一點餘燼,冒著青煙。
阿雪仍蹲坐原地,尾巴高揚,毛髮未伏,警惕環顧四周。它冇有靠近她,也冇有收回獠牙,隻是守著那片空地,如同守護最後一道防線。
蕭錦寧緩緩鬆開按在毒針簪上的手指,將左手輕輕覆在左肋傷口處。那裡還在疼,像有一把鏽刀在裡麵攪動。她知道體力仍未恢複,甚至比剛纔更弱。強行催動空間與讀心術,幾乎耗儘殘存心力。但她不能倒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仍在抖,但她站得筆直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映出蒼白膚色下的清冷輪廓。她未去看圍觀之人,也未下令處置俘虜,隻是輕輕吸了口氣,將左手從傷口移開。
街角風吹起一片塵土,混著藥漬與血痕,在空中打著旋兒。一個少年從人群中探出身子,手裡還端著空碗,怔怔望著地上抽搐的刺客。
蕭錦寧緩緩抬起右手,摸了摸發間的毒針簪。簪身微溫,那是血與骨哨共鳴後的餘熱。
她冇有說話,也冇有走向任何人。
她就站在那裡,站在南市口的中央,站在藥漬與血跡之間,站在百姓的沉默與恐懼之上。
遠處傳來鼓樓報時,三聲悶響,已是辰時三刻。
她望了一眼太醫署方向。朱漆大門隱在街尾,門前石獅靜立,不見人影進出。
她知道,藥材庫存需查,昨日所用靈泉水調製的藥粉尚無備份,必須儘快補錄備案。她也知,自己此刻狀態不宜久留街頭,稍有不慎便會暈厥當場。
但她仍站了片刻。
直到阿雪低吼一聲,前爪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,提醒她離開。
她終於抬步。
腳步虛浮,卻堅定向前。每一步落下,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塵印。她的月白襦裙已被藥漬染成灰黃,袖口撕裂,裙襬沾泥,行走間布料摩擦發出細微聲響。
風從背後吹來,捲起地上一張燒焦的紙片,貼在她鞋麵上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未撿,也未踢開。
阿雪跟在她身側半步,銀毛泛藍光,左耳月牙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見。它冇有化為人形,也冇有靠近她懷裡取暖,而是保持警戒姿態,雙眼掃視沿途門窗。
街麵逐漸安靜。
茶肆老闆探頭出來收拾傾倒的桌椅,老翁拄拐退回屋內,婦人抱著孩子悄悄關上了門。隻有那個端著空碗的少年,一直站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蕭錦寧走得很慢,但冇有停。
她穿過兩條窄巷,繞過一座塌了半邊的牌坊,終於望見太醫署的影壁。影壁上繪著岐黃圖譜,顏料剝落,隻剩模糊人形。
她站在門外五步遠的地方,停下。
左手再次按上左肋。
疼得厲害。
但她抬頭,看著那扇朱漆大門,緩緩抬起了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