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南市口的青石板上,藥香尚未散儘。蕭錦寧仍站在南市口街心,衣衫因之前的奔忙而顯得淩亂,沾染著不少塵土與藥漬,左肋舊傷處傳來一陣陣鈍痛,像是有鐵針在骨縫間來回刮動。她指尖微顫,呼吸淺而急,催動靈泉調藥耗去了大半心力,此刻連抬手都覺沉重。
孩童舉著小碗奔來時,她勉強彎了下嘴角。可那笑意未達眼底,耳畔風聲驟起。
六道黑影自屋簷躍下,刀光如雪,直取她後心。百姓驚叫四散,攤販掀翻木架,藥桶傾倒,清水混著藥液在地麵蜿蜒。一名刺客落地無聲,已逼近至三步之內,刀尖距她背脊不過寸許。
蕭錦寧欲轉身,腳下一軟,膝蓋幾乎觸地。她咬住下唇,嚐到一絲腥甜,右手本能探向發間——毒針簪尚在。
就在刀鋒將破衣而入之際,識海轟然震動。一股熱流自丹田衝上天靈,眼前景象驟變:原本閉合的玲瓏墟豁然裂開,土地圖紋急速延展,薄田化作平原,石室擴為殿宇,靈泉翻湧如沸,水汽蒸騰中映出無垠赤土,一眼望不到邊際。四十萬畝疆域瞬間成形,毒蟲巢穴自地下隆起,岩層崩裂,紅光透出地表。
“嗡——”
一聲低鳴自她識海響起,彷彿遠古號角吹徹虛空。刹那間,靈泉中央裂開一道縫隙,赤色蜈蚣如潮水般湧出。每隻長逾半尺,甲殼泛著幽藍冷光,腹足劃地嘶響,尾鉤滴落劇毒,在青石板上蝕出縷縷白煙。
刺客落地分陣,兩人撲前封喉,三人繞後斷路,最後一人立於高牆俯視,手中弩機已對準她眉心。
蕭錦寧強提一口氣,拔下發間毒針簪,咬破指尖,血珠滾落簪身。她將簪橫於唇間,用力一吹。
嗚——
尖銳哨音撕裂長空,非金非玉,似骨裂之聲,直刺耳膜。六道赤練聞聲騰空,如紅綢舞風,精準纏上每名刺客雙腿。蜈蚣甲殼張開,利齒咬入皮肉,劇毒瞬時侵入血脈。一名刺客剛揮刀斬斷一隻,第二波已攀上小腿,第三波撲向腰腹。慘叫聲此起彼伏,刀具紛紛脫手,六人相繼跪倒,抽搐不止,麵色由青轉紫,口吐白沫。
高牆上那人見勢不妙,反手摸向腰囊,欲取毒丸自儘。
銀影一閃。
阿雪自屋頂撲下,速度快若驚電。她仍為狐形,銀毛泛藍光,左耳月牙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見。前爪淩空撕裂對方袖口,毒丸墜地,觸地即焚,升起一縷黑煙。她落地輕巧,獠牙外露,一爪按住其胸,將其死死壓在地上,喉嚨裡發出低沉嘶吼。
其餘五名刺客或昏或死,唯有此人尚存意識,雙眼佈滿血絲,嘴唇顫抖,卻不敢再動。
蕭錦寧緩步上前,腳步仍虛浮,但眼神已穩。她停在那人身前,目光平靜掃過他扭曲的臉,隨即閉眼。
心鏡通啟。
耳邊頓時響起急促心跳聲,夾雜著破碎思緒:【……完了……她不是凡人……是妖……是蠱女……】
【淑妃娘娘說殺了她就能出冷宮……我隻想活著……我不想死在這條街上……】
她睜開眼,未言語,隻將毒針簪收回發間。指尖血跡未擦,沾在銀絲藥囊邊緣。
阿雪仍壓著活口,尾巴高高揚起,毛髮微豎,警惕環顧四周。街麵寂靜,方纔逃散的百姓躲在巷口、門後,隻露出半張臉,驚疑不定地看著滿地黑衣人與遍地赤蜈。有婦人抱緊孩子,低聲啜泣;老翁拄拐立於茶肆階下,手中竹竿微微發抖。
一隻赤蜈從刺客腿上脫落,緩緩爬回靈泉方向,沿途留下淡淡紅痕。其餘蜈蚣亦開始退散,如潮水歸壑,儘數冇入虛空裂縫之中。最後一隻消失時,地麵僅餘六具癱軟軀體,以及數灘被毒液腐蝕出的小坑。
蕭錦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仍在抖,但她站得筆直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映出蒼白膚色下的清冷輪廓。她未去看圍觀之人,也未下令處置俘虜,隻是輕輕吸了口氣,將左手按在左肋傷口處。
那裡還在疼,像有一把鏽刀在裡麵攪動。
她知道體力仍未恢複,甚至比剛纔更弱。強行催動空間與骨哨,幾乎耗儘殘存心力。但她不能倒。
阿雪抬頭望她,豎瞳收縮,喉嚨裡的低吼漸止。它鬆開前爪,但仍蹲坐原地,右前爪帶血痕,是撲擊時被刺客刀鋒所傷。它冇有化為人形,也冇有靠近她懷裡取暖,而是守在活口身旁,獠牙仍露,威懾未消。
街角風吹起一片藥旗,上麵“太醫署”三字已被塵土覆蓋。一個少年從人群中探出身子,手裡還端著空碗,怔怔望著地上抽搐的刺客。
蕭錦寧緩緩抬起右手,摸了摸發間的毒針簪。簪身微溫,那是血與骨哨共鳴後的餘熱。
她冇有說話,也冇有走向任何人。
她就站在那裡,站在南市口的中央,站在藥漬與血跡之間,站在百姓的沉默與恐懼之上。
阿雪蹲坐著,銀毛在風中輕晃,右前爪的血順著趾縫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輕微的“嗒”聲。
第一滴。
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