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城門剛開,街麵還沾著夜露。蕭錦寧踏出宮巷,腳步略沉,左肋處一陣悶痛如鈍鋸來回,她抬手扶了扶藥囊,指尖觸到布料下未乾的血漬。一夜未眠,心頭血催藥救齊珩,精元大損,連呼吸都像牽動筋骨。她咬牙挺直背脊,沿著慣行路線往太醫署去,途經南市口,正是早市將起之時。
街邊攤販支起布棚,熱湯升騰白氣。幾個孩童蹲在溝沿啃燒餅,婦人抱著繈褓匆匆走過。她低眉前行,忽聞一聲嘶吼炸開——
“蕭女官的藥害死人了!昨夜吃了她發的散劑,今早七竅流黑血,腸穿肚爛啊!”
聲音粗啞,帶著哭腔。蕭錦寧猛地頓步,抬眼望去。巷口湧出十來個衣衫破爛之人,披麻戴孝,為首的壯漢赤膊上身,胸前綁著草繩,手裡舉著一隻豁口破碗,碗底殘留黑色粉末。他雙目赤紅,脖頸青筋暴起,一見蕭錦寧便撲跪上前,將碗高高舉起:“你看看!這就是你給的藥!我一家五口全中了毒!”
身後人群跟著哄喊:“還我郎君命!”“太醫署包庇庸醫!”“當街殺人,還不償命?”
街麵瞬時亂了。賣菜的收攤往後退,抱孩子的婦人急急後撤,茶肆裡探出幾張臉,卻無人上前。蕭錦寧立在原地,麵色未變,隻眸光一凝,掃過那群“難民”。他們腳底無泥,指甲縫乾淨,披的麻布新得發亮——不是真流民。
她不語,右手緩緩探入袖中,再抽出時已握緊藥囊。拇指一挑,囊口自裂,一股綠色煙霧騰起,隨晨風飄散。她沉聲道:“若真是我藥致毒,此煙遇毒即燃黑焰,可現形於火。現在呢?”
煙霧掠過眾人鼻端,街麵靜了一瞬。火堆旁的青焰依舊跳動,綠意微浮,毫無異變。圍觀者交頭接耳,有人低聲:“冇反應……莫非不是她下的毒?”
那壯漢卻突然劇烈咳嗽,身子一晃,捂住嘴彎下腰。指縫間滲出帶血泡沫,滴落在地,發出輕微“滋”聲。他驚恐抬頭,眼神渙散,猛地撕開胸前麻布,露出胸腹——紫黑膿皰密佈皮肉,潰爛處滲出黃水,邊緣泛綠,惡臭撲鼻。
“啊——瘟疫!是瘟疫!”旁邊一個老婦尖叫後退,撞翻了油鍋架子。
蕭錦寧瞳孔驟縮,一步上前,目光鎖住那膿皰。皮損呈環狀擴散,中心壞死,邊緣紅暈,是“腐肌疫”初期無疑。她立刻從藥囊彈出一包淡黃藥粉,掌心一抖,粉末騰空而起,化作薄霧屏障,阻隔飛沫傳播。
“這不是中毒。”她聲音清亮,穿透嘈雜,“是疫病。你吃的不是我發的藥,是你從野攤買的假貨。”她指向漢子腰間彆著的一包粗紙裹藥,“那印戳,是王記藥鋪的仿戳。他們賣假藥,還嫁禍於我。”
漢子喘息急促,喉嚨咯咯作響,忽然抬手指她,嘴唇哆嗦:“真的是……瘟疫……蕭女官……救我……”話未儘,頭一歪,昏死過去,倒在街心。
人群霎時靜默。方纔叫得最凶的幾人悄悄後退,混入街角。有人低語:“她若要殺,何必現身?”也有人仍不信:“太醫署的人,當然替自己說話!”“萬一是她研製的新毒,故意放出來嚇人?”
蕭錦寧不再辯,從懷中取出一枚銀牌高舉:“我是太醫署備案女官,若有虛言,可赴衙門對質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“但此刻,此人命在旦夕。你們攔我,就是害他。”
她說完,不顧眾人目光,屈膝蹲下,伸手探其鼻息。氣息微弱,脈搏浮數而亂。她右手按住左胸舊傷,借力穩住身形,左手三指搭上男子腕脈,指尖微顫卻不鬆。
街麵風停,塵灰落地。那昏死的漢子嘴角抽搐,喉間滾出一聲低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