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密室,燭火壓得極低,映在牆上的人影隨風晃動。齊珩伏在床榻上,玄色蟒袍被血浸透半邊,肩胛處插著一截斷箭,箭尾漆黑,泛著幽光。蕭錦寧跪坐於席,指尖沾了藥棉,輕輕拭去他背上的血漬。血色發烏,觸手即凝,她眉頭一緊,知道毒已入絡。
外間腳步聲起落有序,是親衛輪守。內室隻餘銀針盤、空藥罐與翻倒的銅壺。她未抬頭,隻將手中染血的布擲入腳邊銅盆,轉而閉目凝神,識海深處一聲輕響——玲瓏墟開啟。眼前虛影浮現:石室一閣中書卷林立,薄田上青莖小草隨靈泉微光輕輕搖曳。
她一步踏入空間,直奔書架。指節掃過《千毒譜》《解毒方纂》《南疆蠱錄》,抽出又放下。箭毒腥腐中帶一絲甜氣,似曾相識。她喚出試藥碟,將箭羽殘片放入,再取薄田中三株奇草碾粉灑落。唯有一株青莖草遇毒粉後根鬚顫動,葉尖滲出淡紅汁液。
“夜影藤。”她低聲吐出三字,退出空間。
白神醫掀簾而入,靛青直裰沾了夜露,右眼蒙布濕了一角。他未語,先搭齊珩腕脈,三指沉按,麵色漸沉。片刻後抬眼,看向蕭錦寧:“此毒蝕骨銷魂,若不及時拔除,半個時辰內必侵心脈。”
蕭錦寧點頭,從袖中取出那株青莖草,置於案上。“需還魂草為主藥,我疑此物便是,但藥性未全。”
白神醫俯身細察,以銀簪輕刮葉片,汁液沾簪即黑。他瞳孔一縮,“真是還魂草……可它未醒,縱有形無用。”
“如何喚醒?”
“以血為引。”他抬眼盯她,“至親之血或執念之人的心頭血,澆於根下,方可催其活性。你若動手,必損精元,三月壽數難保。”
室內一時寂靜。爐中藥湯微沸,發出輕響。蕭錦寧未應,隻伸手探向齊珩鼻息。氣息短促,唇色如灰紙。她抬手,自發間取下毒針簪,簪尖寒光一閃。
白神醫未阻。他知道她會做何選擇。
她褪去左襟外衫,露出裡衣。針尖抵住左胸肋隙,稍頓,用力刺入。一滴殷紅心血湧出,她以掌承之,隨即閉目,將血滴入玲瓏墟靈泉。
泉水泛起漣漪,映出那株青莖草根鬚驟然舒展,莖乾由青轉赤,葉片翻卷如生。整株草微微震顫,散發出淡淡藥香。她迅速將其連根拔起,取出搗藥杵,在玉缽中碾碎成漿。藥漿呈赤金色,香氣轉濃,略帶焦苦。
她將藥漿敷於齊珩傷口周圍。指尖剛離皮肉,異變陡生——黑血自創口噴湧而出,夾雜腐肉碎屑,腥臭撲鼻。齊珩身體猛然抽搐,喉間發出悶哼,手指死死摳進床板,指甲崩裂出血。
白神醫立即上前,以銀針封其兩側經穴,減緩毒血流速。蕭錦寧咬牙,將剩餘藥漿儘數覆上,再以乾淨紗布覆蓋,壓手按實。
血流漸緩。齊珩喘息漸穩,額上冷汗未止,但呼吸已深長。白神醫再探脈,頷首:“毒血已出,性命暫保。後續需靜養七日,不可妄動真氣。”
蕭錦寧鬆手,靠向牆角。她麵色蒼白,指尖微抖,左胸衣襟染血,濕冷貼膚。她未言,隻緩緩拉回衣衫,掩住傷口。心頭血雖隻一滴,卻耗儘心力,識海嗡鳴不止。
白神醫取來新藥包,重新包紮創口。齊珩眼皮輕顫,終是睜眼。目光渾濁,落在蕭錦寧臉上。他張了張口,聲音嘶啞:“……你?”
她未答,隻低頭整理藥具,將玉缽、銀針一一歸位。動作平穩,卻掩不住指尖顫抖。白神醫見狀,低聲:“你去歇著,我守著他。”
她搖頭,“我還撐得住。”
話音未落,腹中一陣絞痛襲來,似有鈍刀在內翻攪。她咬唇,扶住桌沿穩住身形。冷汗自額角滑落,滴在藥囊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白神醫皺眉,“你傷了本源,不宜久站。”
她抬手抹去額汗,“等他脈象徹底穩了再走。”
室內重歸寂靜。燭火跳了跳,映得三人影子在牆上交疊。齊珩閉眼,呼吸漸勻。白神醫坐於床側,手持銀針,隨時準備施針控毒。蕭錦寧倚牆而立,一手按著左胸,指節發白。
爐中藥湯再次沸騰,咕嘟作響。白神醫起身檢視,揭開蓋,藥氣升騰,略帶苦甘。他盛出一碗,吹涼少許,遞至齊珩唇邊。齊珩微啟唇,飲下半碗,複又昏沉睡去。
蕭錦寧望著那碗藥,忽然道:“明日需換新方,加黃芪、當歸,補氣生血。”
白神醫點頭,“我已備好。”
她不再言語,隻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兩粒黑色藥丸吞下。藥丸入喉,腹中灼痛稍緩。這是她早前以七星海棠與斷腸草配製的護心丹,雖不能補虧空,卻可暫壓內損。
窗外更鼓敲過四聲。天將破曉,夜最深時。風自窗隙鑽入,吹熄一盞燭火。室內光線暗了一半。
白神醫低聲道:“你該走了。再耗下去,身子受不住。”
她未動,隻望著床上人。齊珩臉側一道舊疤隱現,是幼時宮變所留。她記得他曾說,那夜母妃死前,將他推進地窖,自己擋在門前。
她閉眼,再睜時目光已清。
“等天亮。”
藥爐中湯汁漸少,發出輕微的劈啪聲。
最後一滴藥汁落入鍋底,焦香瀰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