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燈高懸,照得大殿通明如晝。絲竹聲起,樂師撫琴擊磬,席間命婦低語淺笑,酒香隨風浮動。蕭錦寧端坐於禮部女官席位,月白襦裙襯著銀絲藥囊,袖口微斂,指尖搭在膝上,不動聲色掃過全場。
五皇子坐在宗室一列,紫紅錦袍刺目,腰間玉佩刻著反文“淵”字。他執杯起身,步履沉穩朝她走來,臉上笑意溫煦,像尋常敬酒的貴客。
“蕭女官近日勞苦,連太後都讚你醫術精到。”他將酒杯遞至她麵前,杯中琥珀色酒液輕晃,“這杯‘梨雪春’是禦釀坊特製,清甜不烈,最宜女子飲之。”
蕭錦寧垂眸,目光落在杯沿。她未接,隻輕輕抬手,指尖似無意掠過袖口,實則心神凝聚,識海微震——今日第三次讀心術悄然啟用。
【毒發時她會抓爛自己的臉】——五皇子的心聲撞入腦海,清晰如耳語。
她睫羽微顫,隨即抬眼,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,接過酒杯。指腹摩挲杯壁,觸感溫潤,卻無半分猶豫。她低聲道:“多謝殿下厚意。”
五皇子站在原地,目光緊盯她嘴唇,等著她仰頭飲酒。殿內喧聲漸歇,數道視線悄然聚攏而來。
蕭錦寧緩緩抬起手臂,似欲舉杯回敬,卻又忽而停頓。她側身,目光投向太子齊珩所在席位。齊珩正低頭執箸,神色平靜,玄色蟒袍在燈下泛著冷光。
她手腕微轉,藉著整理廣袖的動作,指尖輕巧撥動桌麵——自己與齊珩之間的兩隻酒杯位置悄然錯開,分毫未驚動旁人。
隨後,她微微傾身,聲音不高不低:“太子殿下政務繁忙,也該飲一杯鬆乏。”
齊珩抬眼,目光與她一碰。他略一點頭,端起麵前那杯酒,舉至唇邊。
就在他即將入口之際,鼻尖忽嗅到一絲異樣氣味——極淡,混在酒香之中,像是陳年梅子浸水後腐化的酸澀。他眉頭微蹙,手中動作一頓,隨即手腕一翻,將整杯酒潑向近旁高燃的火把。
火焰驟然騰起,綠焰沖天,劈啪作響,火舌卷著毒氣翻湧而上,映得殿頂金漆梁木一片幽光。
滿座皆驚,數名命婦失聲低呼。侍立兩側的內侍慌忙上前檢視火勢,卻被那綠焰逼得連連後退。
五皇子站在原地,瞳孔猛然收縮,肩背一僵,本能後退半步。他立刻察覺失態,強行站定,麵上仍擠出笑意:“怎的……竟有此異象?莫非酒中摻了助燃之物?”
無人迴應他。眾人的目光都凝在那團尚未熄滅的綠火上,心頭俱是一沉——能令火焰變色者,非尋常酒水可為。
蕭錦寧靜靜看著他。她未說話,也未看那火,隻將手中酒杯輕輕放回案上,杯底與青瓷托盤相碰,發出細微一聲“叮”。
齊珩放下空杯,抬手掩唇輕咳兩聲,耳尖微紅。他看向蕭錦寧,目光短暫交彙,眼神深不見底,含著警覺、試探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確認。
殿內重新響起樂聲,卻是比先前低了幾分,節奏滯澀。賓客們強作鎮定,低頭進食,再不敢隨意舉杯。
五皇子退回席位,坐下時動作略顯僵硬。他端起自己案上的酒杯,猛灌一口,試圖壓下心口翻騰的驚怒。手指握緊杯身,骨節泛白。
蕭錦寧垂眸,指尖撫過藥囊邊緣。她今日三次讀心已儘,識海隱隱脹痛,卻不露分毫疲態。她取過茶盞,慢飲一口溫茶,漱去口中殘餘酒氣。
遠處,一名內侍捧著新換的酒壺走近主宴台。壺蓋揭開,酒香再度瀰漫開來。
齊珩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她耳中:“這酒,還是彆用了。”
她抬眼,見他正望著自己,目光沉靜。她點頭,將茶盞輕輕擱下。
殿外更鼓敲過三聲,夜風穿廊,吹動簷下銅鈴輕響。火把中的綠焰終於熄滅,隻餘焦黑痕跡留在鐵架之上,像一道無法抹去的烙印。
五皇子盯著那處黑痕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蕭錦寧收回視線,望向殿中央的燭台。燭火搖曳,映在她眼中,是一片冰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