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掠過侯府西角門,蕭錦寧貼著牆根前行,腳步輕得幾乎不驚起一片落葉。她手中緊握的衣袖殘片已被收進藥囊,指尖仍殘留著那點灰白粉末的觸感。林中密會已散,趙清婉歸途筆直,未作停留,可她心中卻無半分鬆懈——方纔那一幕太過刻意,五皇子遞出毒粉時的動作緩慢得反常,像是有意讓她看見。
她繞至趙清婉所居廂房後側,月光斜照窗欞,映出屋內一角火盆輪廓。一股焦味隨風飄來,混著脂粉焚燒後的微腥。她鼻翼微動,辨出這不是尋常炭火氣味,而是信紙與香料同焚的氣息,極細微,卻逃不過她的嗅覺。這味道不對。尋常熄燭閉戶,何須焚物?除非是毀證。
她伏低身子,貼近窗縫窺視。火盆中餘燼未冷,紅光閃爍間,半張殘紙尚在燃燒,邊緣焦黑捲曲,字跡卻尚未全毀。她眯眼細辨,見其上赫然寫著“今夜子時,老地方見”八字,筆畫雖被火舌吞噬大半,但落款處一點印泥痕跡清晰可見——螭紋蛇眼,正是五皇子慣用私印的樣式。
她不再遲疑,掌心猛然拍向窗欞。木栓斷裂,窗扇外翻,碎屑四濺。她翻身躍入,足尖落地無聲,目光直鎖火盆。左手探出,兩指夾住殘信一角,迅速抽出。紙麵滾燙,邊緣已化為灰絮,但她仍看清了那行字。右手同時拂向火盆,袖口帶風,將未燃儘的碎片儘數壓滅。
趙清婉驚起,猛地從妝台前站起,手中銅鏡跌落在地,發出悶響。她瞪大雙眼,臉色驟變,顯然未料到有人闖入。她一把抓起妝台上金簪,疾步衝來,口中怒喝:“誰讓你進來的!”
蕭錦寧未退,反而迎上前半步,身形一錯,左手橫擋於胸前,格開對方刺來的金簪。簪尖擦過袖麵,劃出一道細痕。她右手三指併攏,自袖中滑出一根銀針,動作快如拂塵,順勢點向趙清婉執簪手腕的內關穴。針尖入肉三分,趙清婉手臂一麻,力道頓失,金簪噹啷墜地。
室內一時寂靜。隻有火盆中餘燼偶爾劈啪一聲,火星跳動。
趙清婉喘著氣,盯著自己發麻的手腕,眼中怒意未消,卻多了幾分懼色。她咬牙道:“你竟敢擅闖我房中,還動手傷人?明日我便告訴母親,看你怎麼脫罪!”
蕭錦寧垂眸,將殘信小心折起,收入藥囊夾層。她抬手整了整袖口,動作從容,彷彿剛纔的製敵不過是尋常起身理衣。她未答話,隻淡淡掃了一眼趙清婉袖口——那裡沾著幾點灰白碎屑,與火盆中的紙灰顏色一致,顯是焚信時未及清理乾淨。
“姐姐燒得急了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風向不對,紙灰都落在自己鞋麵上。”
趙清婉低頭一看,果然見繡鞋前端沾著幾片焦黑碎屑,心頭一震,下意識後退半步。她本欲強撐鎮定,可眼前之人神色平靜得可怕,不怒不爭,卻處處占先,反倒襯得她慌亂如賊。
“我不知你在說什麼。”她勉強穩住聲線,“一封信而已,燒了又如何?難道我還不能處置自己的東西?”
“自然能。”蕭錦寧語氣依舊平緩,“隻是私印落款,寫明時辰地點,若說是家書,倒也說得過去。可‘老地方’三字,未免太過親昵。五皇子身份尊貴,豈會與人以‘老地方’相約?除非是常會之處。”
趙清婉臉色微變,嘴唇動了動,卻未能反駁。
蕭錦寧不再多言,轉身走向門口。手扶門框之際,忽又停步,低聲道:“下次若真要燒信,不妨等風靜些,或先把鞋換了。”
語畢,推門而出。
夜風灌入,吹動帳幔輕晃。趙清婉立於原地,胸口起伏不定,手指緊緊攥住桌角,指節泛白。她低頭看著地上那支金簪,又望向火盆中被踩滅的灰燼,忽然覺得滿室昏暗,連燭光都顯得陰冷起來。
蕭錦寧沿迴廊疾行,身影隱入陰影。她並未立刻返回居所,而是在拐角處稍作停頓,取出藥囊,再次確認殘信已穩妥藏好。她指尖撫過夾層邊緣,觸感平整,無破損,證據尚在。
遠處傳來巡夜仆婦的腳步聲,木屐踏在青石板上,節奏緩慢。她貼牆而立,待那聲音漸遠,才繼續前行。月光斜照,灑在她肩頭,銀絲藥囊靜靜垂落,未再點燃香。
她走過一處月洞門,忽聽得前方廊下有動靜。兩名丫鬟提燈經過,低聲交談。
“聽說趙姑娘今夜回來得晚,是不是又去給夫人抄經了?”
“哪是抄經,我看她屋裡燈亮到三更,連熏香都冇點,怪瘮人的。”
“噓,小聲些,彆讓人聽見……我瞧她袖口還有灰,像是燒了什麼東西。”
蕭錦寧垂眸,加快腳步,繞過她們,轉入另一條偏廊。她知道,這一夜的動靜瞞不住。趙清婉焚信倉促,痕跡未清,已有仆婢察覺異常。而這些閒言碎語,終將成為日後對質時的一粒沙。
她回到自己院中,輕輕合上門扉。屋內陳設如常,床帳低垂,案上醫書疊放整齊。她解下藥囊,置於枕下,隨後淨手焚香,點燃一支安神香。青煙嫋嫋升起,她盤膝坐下,閉目調息。
今日讀心術已用儘三次,識海微有脹痛。她不敢久坐,片刻後便起身吹熄燈火,躺下歇息。窗外月光如練,照在窗紙上,映出樹影婆娑。
她睜著眼,望著屋頂梁木,思緒清明。一封殘信,不足以定罪,但足以動搖根基。趙清婉與五皇子勾連已久,非一日之私。而“老地方”三字,意味著他們有固定密會之所,隻要盯住趙清婉的行蹤,必能順藤摸瓜。
更重要的是,對方急於毀證,說明此事尚未完成。子時之約仍在,他們還會再動。
她緩緩閉眼,呼吸漸勻。明日宮宴,她將以禮部女官身份入殿,與諸命婦同席。那時,她不必再藏於暗處。證據在手,隻需靜待時機。
屋外,夜風穿庭,吹落一片枯葉,輕輕打在窗紙上,發出細微聲響。
蕭錦寧冇有睜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