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過鬆軟的林間小徑,枝葉在頭頂交錯成蓋,遮去了大半天光。蕭錦寧控韁的手未鬆,指節因長久握持而泛白,但她不曾回頭。身後百步之外,隨從隊伍被刻意拉遠,隻餘風掠林梢的輕響與遠處隱約的腳步聲。
她閉了閉眼。
識海驟然沉靜,神念如絲滑入深處——玲瓏墟應心而啟。
眼前景象瞬間轉換。無邊荒土自寸寸裂開的地脈中延展而出,沃野千裡,紫霧氤氳。三十萬畝疆域橫亙於心界之內,靈泉自地心噴湧,汩汩流淌過新辟的田壟,灌入蜿蜒溝渠。薄田三分早已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花海,一株株迷魂花迎風搖曳,花瓣呈深紫,邊緣泛著幽藍光澤,形如振翅欲飛的蝶。
她未多看一眼。
心念微動,一朵完整花瓣自花叢中脫離,浮空而起,穿過空間壁壘,落入她現實掌心。
睜開眼時,她仍坐在馬背,衣袖微動,將那片花瓣悄然藏入掌中。指尖用力,輕輕碾壓。花肉即碎,青煙自指縫升騰,裹著一股甜香散入空氣。這香氣極淡,似蘭非蘭,順風飄出,轉瞬融入林間濕氣,不留痕跡。
“阿雪。”她低喚。
袖口微鼓,一道銀影倏然躍出,落地化為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,左耳缺口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。它伏低身子,鼻翼翕動,似在分辨空氣中那縷異香的走向。
蕭錦寧抬手,指向西邊一條狹窄岔道:“把追兵引到那邊。”
阿雪仰頭看她,瞳孔豎立如針,隨即銜起她從空間取出的一株斷腸草,四肢發力,悄無聲息地竄入密林。草葉拖地,在腐葉上劃出淺痕,氣味濃烈刺鼻,恰好掩蓋了迷魂花香的軌跡。
她收回手,重新握住韁繩,目光投向西道入口。那裡地勢低窪,晨霧未散,樹根盤錯如蛇。三十名黑衣死士正自主路折返,腳步急促,刀柄已出鞘半寸。為首者抬手止步,鼻翼微張,似察覺什麼異常。
一人低聲問:“有股味兒……不像是林裡的。”
另一人搖頭:“莫非是野獸?”
話音未落,風向忽轉。
青煙隨氣流下沉,纏繞林間,無聲滲入呼吸。起初無人在意,隻覺頭腦一陣清明,繼而視線晃動,同伴的臉開始扭曲變形,眉目猙獰,嘴角咧開至耳根,彷彿惡鬼撲麵而來。
“你做什麼!”一名死士暴喝,舉刀劈向左側同僚。
刀鋒入肉,血濺三尺。那人瞪大雙眼,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穿出的刀尖——那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所持。
混亂始於一瞬間。
第二人慘叫倒地,雙手抱頭,嘶吼著“彆過來!”,反手一刀捅進身邊人的腹部。第三人見狀,以為遭襲,揮劍橫掃,砍翻兩人。有人突然狂笑,拋下兵器瘋跑,撞上樹乾後頭破血流仍不停歇;有人跪地抽搐,口中喃喃“孃親救我”;更多人陷入混戰,刀光交錯,血霧瀰漫,殘肢斷臂墜落在枯葉之上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,卻無一人發現敵人蹤影。
蕭錦寧坐在高坡之後,靜靜望著那一片殺戮。她未動,亦未語,左手隱於袖中,緊握毒針簪尾端。簪身冰涼,七枚細針蓄勢待發,以防萬一。她的呼吸平穩,眼神清明,如同看著一場早已寫定的結局。
風拂過林梢,吹動她額前碎髮。守宮砂在斑駁光影中若隱若現,依舊完整。
西道儘頭,阿雪伏於老樹根部陰影裡,銀毛微顫,雙耳警覺轉動。它口中斷腸草已掉落,鼻尖沾著泥與血混合的汙跡,眼睛始終盯著那群仍在自相殘殺的死士。
一人踉蹌奔逃,撞翻兩具屍體,忽然停下,怔怔看著手中染血的刀。他喘息粗重,眼中幻象稍退,似乎意識到什麼。
但他來不及反應。
身後另一名死士怒吼著撲來,刀刃自肩頸斜劈而下,將其斬倒在地。
血泊蔓延,浸濕泥土。
蕭錦寧緩緩鬆開握簪的手指。
她低頭,看向掌心殘留的花屑,青煙已儘,甜香消散。三十名追兵,儘數陷於幻境,尚存氣息者不足十人,皆已失智癲狂,再構不成威脅。
她抬起眼,望向更深處的密林。
那裡,還有腳步聲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