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拂過城門,獵旗在晨光中獵獵作響。蕭錦寧足尖一點,翻身躍上棗紅馬背,動作輕捷如燕。齊珩隨後而上,玄色袍角掠過鞍韉,穩穩落座於她身後。兩人共乘一騎,韁繩由她執掌,他一手輕扶她腰側,鎏金骨扇收攏置於膝前。
馬蹄踏過青石道,兩側桃樹成行,花瓣隨風飄落,沾在肩頭、發間。宮牆漸遠,山林逼近,鳥鳴由喧轉寂,唯有蹄聲叩地,清脆迴盪。隨從隊伍落在百步之外,影影綽綽,已不成陣列。林深處霧氣未散,樹影濃重,陽光穿枝而下,碎成斑駁光點。
行至桃林交彙處,馬速微緩。蕭錦寧目光掃過斜坡,忽聞一聲咳嗽,低啞壓抑,自上方林隙傳來。
她指尖微動,袖中毒針簪悄然抵住掌心。
識海輕震,“心鏡通”無聲啟用。神識如絲,滑入虛空,直指聲源——
【齊珩必須死在這片林子裡】
念頭如刀,劈入腦海。她瞳孔微縮,呼吸未亂,麵上笑意未減,隻將左手往後微移,輕輕搭上齊珩手腕,觸感溫熱而沉穩。她借整理韁繩之機,以極低語聲傳音:“東側有風,小心落花。”
齊珩未答,指節在她腰側微收。他抬眸,目光越過她肩頭,望向斜坡高處。桃枝交錯間,一道人影立於樹下,披鴉青團花紋錦袍,手握馬鞭,指節發白。
齊珩唇角微揚,抬手拂去肩頭落花。動作從容,彷彿隻是撣去塵埃。他俯身靠近蕭錦寧耳畔,聲音低啞含笑:“現在,獵物自己進籠了。”
話音落時,風靜枝停。
鏡頭拉遠,三方靜立:坡上者獨立高處,鞭柄拄地,銀戒箍在食指,日光映出冷芒;坡下雙人共騎,女子執韁坐前,男子環臂其後,姿態親昵卻氣息凝肅;林間無風,桃花不再飄落,連遠處隨從的腳步也似被按停。
蕭錦寧垂眸,視線掠過馬蹄前一寸土地。草葉微顫,一隻螞蟻正拖著半片枯葉爬行。她不動聲色,右手仍握韁繩,左手緩緩滑下,隱入袖中,指尖緊扣毒針簪尾端。簪身冰涼,七枚細針藏於機關之內,皆淬過玲瓏墟靈泉催生的“斷息露”,見血封喉,無色無味。
齊珩輕咳一聲,耳尖泛紅,抬手以扇掩唇。他目光未離坡上之人,另一隻手已悄然按上腰間劍柄,動作極緩,如撫琴絃。劍未出鞘,然殺意已伏。
三皇子齊淵立於坡頂,嘴角微勾。他望著下方二人並肩而立的身影,眼中戾氣翻湧。昨夜埋下的火油罐已在西林布妥,追兵藏於斷崖之後,隻待一聲令下,便可圍殺。他不信齊珩能活著走出這片山林。
他緩緩抬起馬鞭,指向東南方向——那是通往獵場腹地的唯一小徑,兩旁密林叢生,最宜伏擊。
便在此時,齊珩忽而輕笑出聲。
“今日春光明媚,”他開口,聲音清朗如常,“倒是個好狩獵的日子。”
語罷,他攬緊蕭錦寧腰身,低聲道:“走。”
馬兒應聲而動,蹄聲再起,不疾不徐,沿主道前行。蕭錦寧控韁穩健,目光平視前方,未回頭,亦未提速。她能感知到坡上視線如鉤,牢牢釘在背後,但她不動分毫,隻任春風拂麵,吹動殘破衣袖,露出那段完整的守宮砂。
齊珩靠在她身後,閉目片刻,再睜眼時,眸光已冷。他望向東南方向,那條被三皇子示意的小徑,入口處野草茂密,不見腳印,卻有新土翻動的痕跡。
他低聲對蕭錦寧道:“記住了,那條路,一步也不能踏。”
她微微頷首,指尖在袖中鬆開又收緊。
馬行百步,轉入一片開闊林地。此處地勢平坦,四周可視,再無遮蔽。隨從陸續趕到,在外圍列隊,無人敢近前。禁軍統領策馬上前,抱拳欲言,齊珩抬手止之。
“本宮與女官獨行片刻,爾等原地待命。”
統領領命退下。林間再度清淨。
蕭錦寧勒馬停駐,轉身麵對齊珩:“殿下可信我?”
“信。”他答得乾脆,未有遲疑。
她點頭,從藥囊中取出一枚灰白色小丸,遞予他:“含於舌底,若覺舌尖發麻,立即吐出。”
齊珩接過,放入袖中,未問用途。
她又道:“接下來無論聽見什麼動靜,都不要離開馬背,更不可追擊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真正的殺局,不在眼前這一個。”
齊珩凝視她片刻,忽而一笑:“你總比我快一步。”
她未接話,隻將馬頭調轉,麵向來路。目光所及,三皇子仍未離去,仍站在原處,手握馬鞭,銀戒泛光。他似乎在等待什麼信號,又似在確認二人是否踏入陷阱。
蕭錦寧忽然揚鞭,指向城門方向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