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陽高懸,承天殿前的白玉階已褪去晨露,映出清晰人影。蕭錦寧立於丹墀之下,鳳印沉在胸前,銅鈕貼著衣料壓進皮肉,觸感依舊冰涼,卻不再陌生。她未整衣袖,左臂裂口仍敞著,守宮砂一點硃紅在光下未掩分毫,百官視線掃過,再無人開口質疑。
殿內腳步聲起,皇帝緩步而出,龍袍曳地,麵容肅穆。他停在高階之上,目光落定:“自即日起,女官蕭氏可持鳳印自由出入軍機處,參議一切軍國要務,諸司不得阻攔。”
語畢,不待迴應,轉身入殿。門扉輕合,餘音散儘,隻留一道旨意懸於空中,如鐵鑄成。
蕭錦寧低頭,指尖撫過鳳印邊緣,粗糲紋路刻入指腹。她未謝恩,亦未抬頭,隻將印信握緊,抬步下行。足踏石階,一聲不響,影直如線。昨夜血戰未洗的靴底碾過玉階縫隙,留下淡淡塵痕。
宮門外,百姓列道旁。有老者拄杖而立,婦人抱病兒蹲坐石沿,孩童縮在母親身後偷看。他們不敢近前,隻遠遠望著那身月白襦裙、銀絲藥囊的女子走來,眼神裡混著敬畏與猶疑。
她行至宮門拱處,腳步微頓。
識海輕震,“心鏡通”悄然啟用。神識無聲滲出,掠過人群——
【蕭女官是活菩薩……若非她退敵,我兒早餓死了……】
【聽說她一夜未眠,在太極殿前熬藥救傷兵……】
【真能管軍機?一個女人……可她確實守住宮門了……】
念頭紛雜,卻無一惡意。她收迴心神,目光掃過蜷縮在階角的老嫗,手中藥囊解下,揚手擲出。
“真有病的,來領藥。”
藥囊落地,布帛微揚,粉末未灑。眾人怔住,無人敢動。
片刻後,老嫗顫抖起身,跛腳前行,拾起藥囊捧在懷中,低頭嗚咽。一個少年抱著咳嗽不止的幼弟上前,接過藥包時手指發抖。又有人遞來空碗,她從袖中取出小瓷瓶,倒出三粒灰丸,放入碗中。
“熱水送服,一日三次。”
話音落下,人群漸動。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低聲念“活菩薩”,更多人隻是默默接過藥,退到一旁吞服。冇有喧嘩,冇有爭搶,隻有咳嗽聲、啜泣聲、藥粉傾倒的細響交織成片。
她站在原地,未再言語,也未後退半步。
齊珩此時走來,玄袍未換,左袖裂口處黑線粗縫,血漬乾成暗褐。他步履平穩,手中太子印托於掌心,鎏金邊沿在日光下泛出銳光。他在她身側站定,未說話,隻將印信輕輕按入她掌中。
鳳印與太子印相貼,冷金屬相撞,發出輕微一響。
她低頭看去,雙印疊合,紋路交錯,彷彿天生一對。風掠過高台,吹動她額前碎髮,露出清亮眼眸。她忽而輕笑,抬眸望他:
“殿下,這盛世……纔剛剛開始。”
他未答,隻頷首,目光沉靜如深潭。二人並肩而立,背對承天殿,麵朝宮門長街。百姓仍在取藥,禁軍列隊於側,鐘鼓樓影斜鋪地麵,九響餘音似尚在雲中迴盪。
她將雙印收攏入袖,動作利落,不留遲疑。藥囊已空,布袋垂在腰際晃盪。她伸手撫平裙襬褶皺,轉身邁步。
齊珩隨行而動,步伐同步,距離三步,不前不後。
宮牆之外,馬蹄聲隱約可聞,獵旗已在城門處集結。春獵儀仗已備,隨從候命,車駕靜待。一名內侍小跑而來,低聲道:“太子、女官,圍場路線已清,可隨時啟程。”
蕭錦寧點頭,足不停步。她行過宮門拱洞,陽光由明轉暗再轉亮,影子在青磚上拉長又縮短。
風吹起她殘破的衣袖,露出那段完整的守宮砂。銅印在胸前微微起伏,隨呼吸沉落。
她未回頭,也未停頓,隻將手按在藥囊舊位,彷彿那裡仍藏著未出的毒針簪。齊珩落後半步,右手搭在劍柄,目光掃過街角一處暗巷——那裡有匹棗紅馬剛被牽走,馬鞍空置,塵土未散。
二人登上宮前高台最後一級,迎著長街浩蕩春風,腳步同時一頓。
蕭錦寧抬起右手,指向城門方向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