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還沾著那點土屑,褐中帶腥,質地鬆軟。蕭錦寧走出宮門時,陽光正斜照在雙印綬帶上,映出兩道冷光。她未回頭,也未停步,徑直穿過朱雀長街,馬車候在道旁,車簾低垂。
她冇上車。
腳步轉向西城方向,足音輕而穩。阿雪自袖中探出頭,銀毛微動,鼻尖輕抽,忽地豎起耳朵,低嗚一聲。蕭錦寧抬手撫過肩頭,指腹觸到它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,動作一頓,隨即繼續前行。
半個時辰後,亂崗坡荒草連天,風捲枯葉掠地而過。墳塋三座並列,中間一座碑石刻“陳氏之墓”,字跡新鑿不久。墳土翻動明顯,封棺鐵釘彎曲斷裂,棺木半露,邊緣沾著乾涸的黑漬。四周夾竹桃儘數枯死,根部泛黑潰爛,像是被滾水澆過又浸了毒藥。
她蹲下身,月白衣袖掩住口鼻,俯身細察。泥土質地與她指腹殘留者一致,腐葉氣息亦同。她閉目,第三次啟用讀心術,神識如絲探入棺內殘物之間。
刹那,一張黃帛信紙傳來清晰心音:【殺蕭錦寧者,得陳家秘寶】。
聲音陰冷熟悉,正是前世逼她入井的繼母陳氏臨終所立血誓。那念頭執念極深,竟附於信紙未散。
她睜眼,不動聲色將信取出。紙質粗糙,火漆完整,封口處蓋著蛇首銜蓮紋印——與太子玉帶上抽出的帛書一模一樣。她指尖摩挲火漆,確認未曾拆啟,隨即收入袖中。
阿雪跳落地麵,尾巴炸毛,繞墳疾走一圈,忽地停在西北角,前爪刨地數下,發出短促低鳴。蕭錦寧走過去,撥開浮土,發現一處淺坑,內有灰燼殘跡,尚存餘溫,顯是有人搶先掘墓搜查,毀物滅證後匆匆離去。
她冷笑一聲,從藥囊中取出一隻小瓷瓶,倒出幾粒黑色粉末撒入灰燼。粉末遇殘灰即生微煙,呈淡青色,證明此地曾焚燒過含硃砂與龍腦的密寫藥水——常用於掩蓋隱文。
她不再耽擱,轉身走向墳側空地,盤膝坐下,掌心攤開那封黃帛。取出隨身水囊,將清水倒入玲瓏墟靈泉池中激發其效,再以意念引出一縷泉水覆於信紙之上。
泉水微漾,墨跡悄然擴散。原本空白的背麵,緩緩浮現出細密線條:山川走勢、關隘名稱、駐軍旗號、糧道分佈,皆以暗紅細線勾勒,竟是北境三州的佈防圖。更有一條隱秘路徑貫穿其中,標註“夜行可渡,無哨卡”,末端指向一處名為“寒鴉口”的山穀。
她瞳孔微縮。
這不是普通軍情圖,而是專為奇襲設計的突進路線。唯有掌握太子親衛調動權之人,方能配合此圖發動截斷。若落入敵手,一夜之間便可斷我北境咽喉。
她正欲收圖,阿雪突然躍出,一口叼住佈防圖一角,嗚嚥著往後退。
“放下。”她低聲。
阿雪不放,豎瞳緊縮,喉間滾動,片刻後吐出三字,聲音稚嫩卻清晰:“給……齊珩。”
她一怔。
白狐雖通人心,但從不開口言人語。今日破例,必是感知此圖歸屬已定,非她所能私藏。
她凝視圖卷,終於明白——這圖不是用來揭露的證據,而是必須交還的使命。陳氏敢將此物藏於墳中,便是算準無人敢掘母墳取證;而她取出了,便不能再留。
她緩緩摺好佈防圖,收入藥囊深處,貼身收好。起身拍去裙襬塵土,目光遠望東宮方向。
“好,我們回去。”
阿雪這才安靜下來,躍回她肩頭,蜷伏不動。風掠過荒崗,吹起她鴉青披帛一角,遠處官道上塵煙漸起,百姓挑擔趕驢往來不絕,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。
她踏上歸途,步伐沉穩,手始終按在藥囊之上。日影西移,城門在望,守卒例行盤查,她出示官印,未作停留。
穿街過市,行至太醫署後巷轉角,她忽然止步。
前方巷口停著一輛青帷小車,車轅上擱著半截斷枝,枝頭新折,斷口平整。她認得這標記——昨日她親手插在東宮偏門石縫中的示警信物,原該在齊珩手中。
如今卻出現在此處。
她眼神一凜,不動聲色側身轉入鄰巷,借屋簷遮蔽身形,低聲對阿雪道:“去,看車上有冇有人。”
阿雪竄出,繞車一週,回來說:“冇人。但……有血味。”
她皺眉。血味?齊珩昨夜咳得厲害,唇邊滲血,莫非傷勢加重?
她不再猶豫,沿牆潛行至車後,伸手掀開帷簾一線。
車內空無一人,唯有一件玄色外袍疊放在席上,襟口染著暗紅血跡。她伸手探入內袋,摸出一枚鎏金骨扇的備用扇墜——正是齊珩慣用之物。
她收回手,指尖冰涼。
東西不該在此。人更不該不見。
她立即將佈防圖從藥囊取出,塞入玲瓏墟石室最底層的暗格,用三重符紙封印。隨即從空間取出一枚蠟丸吞下——那是她早年煉製的護心丹,以防突發毒襲。
“走。”她低聲道,轉身疾步離開小巷,不再朝東宮去,而是拐向城南舊藥廬。
阿雪緊隨其後,一路無聲。
夕陽沉落,暮色四合,她身影冇入一條窄巷深處。前方藥廬門扉半掩,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,鎖身微動,似剛被人打開過。
她停在門前五步,盯著那把鎖。
鎖眼朝上,卻有一絲極細的銀線自其中垂下,隱入門檻縫隙。
她眯起眼。
那是機關絲,一觸即發。有人等她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