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微光剛透出雲層,街麵青石板上還凝著夜露。蕭錦寧推門而出,袖口拂過門檻時略頓了一下。她昨夜未眠,指尖仍殘留斷腸草汁液的澀意,藥囊沉在腰間,裡頭三包防疫湯劑已備妥,另有一小瓷瓶裝著濃縮毒引,用蠟封口。
東市口原本最是喧鬨,此刻卻冷清得反常。賣炊餅的攤子空著,布幡低垂;藥鋪門前排起長隊,百姓搶購艾草、雄黃,有人甚至將整捆香料抱在懷裡,唯恐不夠。幾個孩童被母親拽回屋內,臨關門時還在問:“娘,疫病會吃人嗎?”
流言如風,颳得滿城人心浮動。“南巷死了三個”“井水發黑,喝了就吐血”“官府壓著不報”,一聲聲傳入耳中,真假難辨。蕭錦寧站在街心,目光掃過人群,見數名男子蜷縮在牆角,披著破毯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,模樣淒慘。圍觀者退避三尺,既不敢近,又不忍視。
她緩步上前,蹲下身,伸手探其脈。那人手腕冰冷,呼吸急促,但指腹觸到皮膚時,察覺汗液乾澀無黏膩,唇色雖白卻不泛青紫——不似疫症,倒像強作病態。
她不動聲色,閉目凝神,心鏡通悄然啟用。耳邊無聲,心中卻響起一個驚惶聲音:**“彆碰我!千萬彆查出來我冇病……大人說隻要躺夠時辰就有銀子拿。”**
第一次,讀心術落定。
她收回手,站起身,從藥囊取出一隻青瓷小瓶,揭開木塞,露出暗褐色液體。“此非瘟疫,乃是邪祟入體,淤毒積腑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至四周,“我以藥試之,若有虛妄,自會現形。”
話音落,她捏開那人口腔,將一滴斷腸草汁液灌入。
眾人屏息。不過片刻,那人猛然嗆咳,繼而劇烈嘔吐,一口黑血噴出,混著油汙與碎渣,腥臭撲鼻。他兩眼翻白,昏死過去。
“殺人了!”有人驚叫。
“她下毒!這是要滅口!”
騷動四起。蕭錦寧不慌,命隨行仆役抬來清水桶,將黑渣衝淨,攤於白布之上。她指著其中細粒道:“諸位細看,此物摻有硃砂、鉛粉,乃市麵上所售‘避疫丹’殘渣。服用此藥,非但不能防病,反傷脾胃,久則成疾。方纔那人長期吞服假藥,腹中毒滯,我以斷腸草激其排毒,才現此狀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若真是疫毒攻心,吐出之物當為紫黑膿血,氣味腐穢,且伴有高熱神昏。此人無一相符,何來染疫之說?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一位老婦顫巍巍上前,指著另一名倒地者:“那……那他也吐白沫,是不是也裝的?”
蕭錦寧望過去,那人正悄悄挪動身子,欲往後退。她再度凝神,心鏡通再啟。
心中聲音驟然響起:**“完了,她要是挨個試藥,我們全得露餡……快走!”**
第二次,讀心術落定。
她抬手指向那人:“你,不必躲了。既然怕藥,不如先嚐一口真方?”
那人臉色刷白,轉身欲逃,卻被早候在一旁的護衛攔下。百姓嘩然,這才明白是有人故意裝病,製造恐慌。
“真有病的,來領藥。”蕭錦寧不再理會,轉而打開藥囊,取出真正的防疫湯劑,分裝於陶碗之中。她親自遞到一名發熱小兒手中,又讓其母當眾試飲半口,確認無恙。
“凡有頭痛發熱、咳嗽乏力者,皆可前來領取。三日為期,我親自治療。”她說完,將第一碗藥遞出。
人群遲疑片刻,終於有人上前。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老人、婦人、孩童陸續圍攏,藥棚前漸漸排起長隊。
她立於棚下,低頭舀藥,動作平穩。陽光照在月白襦裙上,銀絲藥囊微微發亮。忽然,眼角餘光瞥見牆角蹲著一名乞丐,衣衫襤褸,卻始終未動,隻盯著她手中的藥囊,右手藏在袖中,似握著什麼。
她不動聲色,第三次啟用讀心術。
**“燒了藥棚,亂起來就好脫身。火折一點,人群一踩,誰還記得真相?”**
第三次,讀心術耗儘。
她忽而提高聲音:“第三包藥,留給那位蹲在牆角的老人家。”
那人一怔,本能抬頭。就在這一瞬,護衛猛撲而上,將其按倒在地。懷中火折滾出,另有一包灰白色粉末灑落塵土。
“是毒粉!”有人認出。
“想放火害人!”
餘黨掙紮不得,其餘潛伏者見勢不妙,紛紛散逃。街麵震動稍歇,民心漸安。
百姓圍在藥棚前,碗中熱氣嫋嫋。一名老者雙膝跪地,顫聲道:“蕭女官是活菩薩……救救我們吧。”
一人跪,百人隨。呼聲如潮:“活菩薩!活菩薩!”
她未應,隻將最後一碗藥遞出,指尖觸到粗陶邊緣。晨風掠過,吹起額前碎髮,露出守宮砂一點殷紅。遠處宮門方向,鐘聲隱隱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