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漸斂,天色由青白轉為灰亮。蕭錦寧立於法場東側監斬台下,鴉青勁裝貼身利落,左手輕按腰間藥囊,指腹隔著布料摩挲過幾處微凸的輪廓。她昨夜未歸居所,自太醫署查案歸來便悄然布控,此刻站姿不動如鬆,目光平視前方囚車。
午時三刻將至,銅壺滴漏聲在空曠刑場上傳得極遠。囚車鐵欄鏽跡斑斑,內中押著五皇子謀逆案主犯,兩名刀斧手分立兩側,甲冑齊整。四周官兵列陣,百姓圍於警戒線外,竊語低響如潮水起伏。
忽有馬蹄破風而來,三騎自北街疾馳衝入廣場,馬上人披黑鬥篷,麵覆鐵網。為首者長刀出鞘,直劈前排兵卒咽喉。血光乍現,陣型撕裂。十餘名伏兵從街角酒肆、茶棚、貨箱後躍出,皆持利刃,動作迅猛,直撲囚車。
“護囚!”台後傳令官高喝,守軍迎上交鋒。金鐵之聲炸開,人群尖叫奔逃。劫匪悍不畏死,已連斬三人,逼近車底。
蕭錦寧袖中指尖微動,默引玲瓏墟內毒蟲。心念一動,囚車底部木縫間窸窣作響,細密黑點迅速爬滿鐵鏈接合處——噬金蟻群自昨夜藏匿處傾巢而出,口器啃噬精鐵,發出細微“沙沙”聲。不過數息,鎖鏈根部已被蝕斷三寸,搖搖欲墜。
東北角煙塵翻滾,一名劫匪頭領揮刀逼退兩名侍衛,正欲撬開車門。他足下一滑,踩中台基陰影裡一隻不起眼的蟾蜍。那物通體碧綠帶血紋,受驚後猛然鼓腮,噴出一團淡綠色薄霧,正中其口鼻。
刹那間,那人攻勢頓止,四肢僵麻,單膝跪地,手中長刀“噹啷”落地。霧氣隨風擴散,侵入後續逼近之敵呼吸之中。六七人接連腳步虛浮,眼神渙散,被官兵趁勢擒拿。
台上監斬副使察覺異狀,驚疑不定望向蕭錦寧。她未動,隻抬手拂了下額前碎髮,發間一支素銀簪微微顫動。
一聲低嗬自她唇間逸出。
黑影驟然騰起,自她肩頭掠空而上。眾人仰首,隻見一條青鱗巨蛇盤旋升空,長達三丈,軀體粗若梁柱,雙目赤紅如炬,吐信帶起腥風陣陣。它繞場一週,低空俯衝,尾掃殘敵,逼得最後三名劫匪退至牆角,刀鋒顫抖不敢抬頭。
場中一時寂靜,唯餘喘息與鐵鏈輕響。
東南方向馬蹄聲再起,塵土飛揚。一隊玄甲騎兵疾馳入場,為首之人身穿玄色繡金蟒袍,手持鎏金骨扇,麵容清俊卻略顯蒼白。齊珩勒馬停於場心,目光掃過滿地掙紮之人,最終落在半空盤踞的毒龍身上,眉峰微動。
他抬手,骨扇脫腕飛出,如利刃直擊劫囚首領麵門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鐵網麵具應聲碎裂,露出一張方臉濃須、左頰帶疤的麵孔。
“果然是你,李將軍。”齊珩嗓音不高,卻清晰壓過全場嘈雜。
那人踉蹌後退一步,瞪眼怒吼:“太子早知我在此?這毒霧、毒蟲……都是你設的局!”
蕭錦寧緩步走下高台,踏過石階時衣襬拂塵,聲音清冷:“五皇子謀逆罪證確鑿,抄家當日你不在軍營點卯,私自離防三日。如今劫法場,不過是替死鬼爭一口氣。”
李將軍咬牙切齒,欲拔腰間短刃自儘,手剛觸及刀柄,右臂忽然抽搐,整個人癱軟倒地——方纔吸入毒霧尚未清除,此刻強行運力,毒素反噬經脈。
她走近兩步,垂眸看他:“毒霧三個時辰後自解,死不了。”
隨即轉身,麵向齊珩方向,靜立不動。藥囊仍被左手輕按,表麵一道細縫微微張開,露出一角烏金絲線——那是毒龍收回識海前最後一瞬的痕跡。
官兵押走最後一批俘虜,地麵殘留血跡與打翻的兵器。風吹散毒霧,天空湛藍無雲。齊珩收韁下馬,摺扇歸入袖中,下令徹查同黨,暫留原地指揮善後。
蕭錦寧站在原地,未上前,也未退後。晨光斜照,映得她側臉輪廓分明,眼角微揚,似笑非笑。遠處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,囚車即將重新封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