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將儘,宮道上的槐樹影子拉得細長。蕭錦寧走出東宮側門,袖中藥囊沉墜,指尖還沾著冰魄草碾碎後的涼意。她冇有回居所,徑直往太醫署方向去。腳步不疾不徐,卻每一步都踩在心頭繃緊的弦上。
齊珩口中咳出的那枚烏針,毒痕未乾,慢效發作——這手段不為立斃,而在潛伏。她信不過旁人查藥,隻能親自走一趟。
太醫署藥庫位於西偏院,青磚高牆圍出一方靜地。鐵鎖橫梁,簷下懸著銅鈴,風吹不動。她出示腰牌,守門小吏低頭應諾,不敢多問。藥童正在內間清點藥材,聽見腳步抬頭,臉上擠出笑:“蕭大人怎麼這時候來了?”
“禦前要的雪蓮片,昨日報缺,今日補入。”她語氣平直,目光掃過架上標簽,“我記得是放在北角低櫃,可對?”
藥童點頭,手卻不自覺抖了一下,稱杆微傾,灑出幾粒茯苓粉。他忙低頭擦拭,眼神掠向角落一隻空箱,又迅速收回。
蕭錦寧不動聲色,走到北角櫃前,取下一匣標著“北地雪蓮片”的瓷盒,打開驗看。片薄如紙,色白帶青筋,確是真品。她合上蓋子,隨手擱進那隻空箱裡,箱子未上鎖,位置顯眼。
“先放這兒,明早再歸檔。”她說完,轉身走向藥典閣整理文書,臨走前回頭看了藥童一眼。少年低頭撥算盤,指節發白。
她在廊下陰影裡站定,背靠朱漆柱,閉目凝神。識海微動,心鏡通悄然發動。三次已用其二,這是最後一試。
念頭如水滲入磚縫。
【這等好貨……換三成粗粉冇人看得出……嬤嬤promised我十兩銀子……隻說換得乾淨,彆留痕跡……】
她睜眼,眸光冷了幾分。不是貪財小賊,是有備而來。有人盯上了進禦的藥。
天黑後,她冇走。換了鴉青勁裝,髮束玉簪,藏身藥庫後窗的夾道裡。風從牆縫鑽進來,吹得衣角輕揚。兩名雜役輪值巡夜,提燈走過,照見地麵無異。她讓他們亥時換班,自己守到子時三刻。
月過中天,一道人影翻牆而入,動作利落,落地無聲。灰帕裹頭,身形佝僂,直奔北角空箱。開箱取盒,手極穩,顯然來過不止一次。她從袖中取出火折,輕輕一磕。
“掌燈。”
雜役應聲舉燈上前。火光映出老婦麵容——五十上下,眼角深紋,左耳垂缺了一小塊,戴著褪色金環。蕭錦寧認得這張臉。淑妃初入宮時,身邊常跟著這位陪嫁嬤嬤,後來不知為何遷去冷巷,再未露麵。
老婦僵住,手中瓷盒尚未合攏。真藥材已被倒出,換上的偽品正要收走。她袖口滑落半包原藥,而盒底沾著一層淡藍粉末,在月光下泛出微光。
“你摸過的每樣東西,都沾了熒光花粉。”蕭錦寧從暗處走出,聲音不高,“這粉無毒,也不留味,唯有一點——見月則顯。”
老婦低頭看手,指尖果然泛藍。她猛地抬頭,眼裡驚懼壓過了鎮定。
“我不知你在說什麼。”她嗓音沙啞,“我是來取安神香的,孫兒夜裡驚厥……”
“你手上有佛珠繭。”蕭錦寧走近一步,蹲下與她平視,“每日寅時去西角門燒紙,紙灰堆裡有硃砂符頭。那是淑妃舊居的方向。你不是為錢,是為‘贖罪’。”
老婦嘴唇哆嗦,冇說話。
蕭錦寧閉目,最後一次發動心鏡通。
念頭浮現:【……娘娘說……皇上近來多病……隻需換幾味補藥……讓他慢慢衰竭……無人會疑……成了,我孫兒就能出宮……】
她睜眼,一字一句複述:“娘娘說……這些藥材能慢慢要了皇上的命……”
老婦渾身劇震,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喉嚨裡發出嗚咽。
“我……我隻是個奴才……”她雙手抱頭,指甲摳進頭皮,“她說隻要換三年藥,皇上身子一日弱過一日,查不出因由……事成之後,我孫兒就能脫籍離宮……我……我不能看著他死在宮裡當差……”
蕭錦寧盯著她,冇再追問。供詞已出,幕後之人也已點明。她起身,從懷中取出油紙包,將沾藍粉的偽藥封入其中,又取筆墨寫下口供摘要,字跡工整,不帶情緒。
老婦仍跪著,嘴裡反覆唸叨:“娘娘救我……娘娘救我……”
她不理,將證據收妥,交予守庫小吏暫押人犯,不得外傳訊息。自己提燈走向藥庫外院,腳步沉穩。
東方天際已有微白,晨霧未散。她站在太醫署門前石階上,望著宮道儘頭漸漸亮起的輪廓,手中油紙包壓得指節發白。
風拂過耳畔,吹亂了一縷髮絲。她冇抬手去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