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場塵埃落定,蕭錦寧未歸府邸,徑直奉詔入宮。她衣襬仍沾刑場泥灰,鴉青勁裝未換,藥囊輕貼左腰,指尖偶爾掠過表麵那道細縫——毒龍歸墟後留下的絲線痕跡尚未消儘。宮道長而寂靜,兩旁槐樹新葉初展,風過時沙沙作響。
金鑾殿內百官列立,檀香繚繞。皇帝端坐龍椅,目光自階下女子身上掃過,緩緩開口:“蕭氏女,破逆案、止劫囚,有功於社稷。朕賜你金鐧一柄,刻‘先斬後奏’四字,三品以下官員,凡涉謀逆、通敵、蠱毒之罪,可當場執刑,不必複奏。”
內侍捧盤上前,其上臥著一柄短鐧,通體鎏金嵌玉,形製古樸,鐧身銘文清晰。蕭錦寧上前一步,雙膝未屈,雙手平伸接鐧。掌心觸鐵刹那,冷意微透,她不動聲色,將金鐧穩握於右。
就在此時,她悄然啟用心鏡通。
一道念頭如針刺般紮入耳中:【此物會惹出大亂】。
她眸光微動,不動神色地掃向聲源——一名紫袍老臣垂首立於文班右側,手指撚鬚,眉心緊鎖。此人乃禮部尚書,素以守舊持重著稱,此刻心中翻湧不止:【婦人執兵刃,朝綱將傾……陛下此舉,恐開禍端】。
她記下了這人位置,未有表露。
剛退半步,忽聞殿中一聲高喝:“臣有本參!”
諫議大夫越眾而出,身穿綠袍,頭戴梁冠,麵色漲紅:“蕭氏雖有功,然不過一介女流,無職無爵,今授金鐧、掌生殺,豈非亂政?且其所用毒蟲妖術,汙穢朝堂,若縱其妄為,國將不國!臣請收回成命,另議封賞!”
滿殿寂靜,眾臣側目。
蕭錦寧冷笑一聲,不言不語,猛然抬手揮鐧。金鐧破空呼嘯,直擊其頂。隻聽“啪”一聲脆響,梁冠應聲碎裂,木片飛濺,髮髻散亂,露出頭頂一片光禿。那人踉蹌後退,撫頭驚怒,滿臉羞憤。
她踏前一步,站定於丹墀中央,聲如冷鐵:“你彈劾我禍國?我先禍你個禿瓢。”
群臣倒吸一口涼氣,無人敢言。
皇帝坐在上方,先是一怔,隨即拍案大笑,笑聲震得案上茶盞微跳:“好!說得好!準!從今日起,見金鐧如見朕!誰再敢質疑,便與此人一般下場!”
殿中鴉雀無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蕭錦寧收鐧回身,不再多看一眼,轉身離殿。陽光斜照宮磚,映得她背影筆直如劍。金鐧垂於臂側,鎏金在日光下泛著銳利光澤。
返至侯府西院閨房,天色已暮。她依慣常規矩,將金鐧掛於床頭銅鉤,取清水淨手,又焚了一爐安神香。阿雪蜷在榻角熟睡,銀毛蓬鬆,鼻息輕勻。
她正欲開啟玲瓏墟取出藥草調製夜用解毒丸,忽覺身後動靜。
阿雪倏然睜眼,豎耳低吼,騰身躍起,一口咬住金鐧中部猛扯。力道極大,竟將整支金鐧從鉤上拽落。
“哢。”
一聲輕響自鐧柄末端傳出。隻見鐧尾暗格彈開,滑出一枚織錦香囊,小巧玲瓏,紋樣褪色,邊緣焦黑似經火灼,繫繩半斷,靜靜落在床褥之上。
蕭錦寧蹲身拾起,指尖摩挲香囊表麵。布料陳舊,入手即知年月久遠;火痕分佈不均,應是倉促藏匿時遭波及。她閉目凝神,未啟讀心術,僅憑觸感判斷——此物絕非新製,至少藏於鐧中十餘年。
阿雪伏在一旁,狐目炯炯,盯著那香囊,喉間仍發出低低嗚咽。
她未拆開,亦未放入玲瓏墟,隻將香囊置於枕下,伸手輕撫阿雪頭頂:“彆怕,我知道你在護我。”
窗外夜露漸重,濕意爬上窗紙。她吹熄燭火,躺下閉眼,右手仍搭在金鐧之上,指節微曲,如握刀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