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東宮廊下銅漏滴聲清晰可聞。蕭錦寧踏進寢殿時,袖中藥囊微沉,掌心還殘留著藥爐殘灰的粗糲感。她剛從藥廬出來,指尖未淨,卻已換了素色外裳,發間銀簪斜插,映著窗紙透入的淡光。
齊珩倚在榻上,玄色袍角垂落於地,鎏金骨扇擱在案邊,手背青筋隱約浮現。他聽見腳步,抬眼望來,唇色泛白,嗓音比往常更低:“這麼快就來了?”
“你說過今日複診。”她走近,將藥囊置於小幾,取出脈枕墊於他腕下。指腹觸到皮膚那一瞬,察覺溫度偏高,不似尋常虛寒。
殿內炭火未熄,熏籠輕冒白煙。她凝神切脈,三指沉按,忽覺其心脈滯澀如繩結,血行遲緩,與前幾日截然不同。正欲細查,齊珩猛然嗆咳,肩頭一震,喉間溢位暗紅血絲,隨即“叮”一聲脆響——一枚烏黑細針自他口中跌落,嵌入青磚縫隙,尾端刻紋細如蛛網。
蕭錦寧瞳孔一縮,立即俯身拾針。針體冰涼,沾血處泛出幽藍光澤,分明是慢效劇毒所留痕跡。她不動聲色收針入袖,閉目凝神,發動心鏡通。
刹那間,窗外屋脊陰影裡浮起一道念頭:【針上塗了慢效劇毒,七日發作,見血封喉】。
她睜眼,目光掃過雕花窗欞,旋即收回。刺客已退,無須追擊。眼下要緊的是解毒。
她解開隨身藥囊,探入玲瓏墟,取出生平第一片成熟的冰魄草葉。此草通體雪白,葉脈泛銀,乃前世醫典所載解百毒之聖品,借靈泉三年方得成形,從未動用。此刻指尖輕撫葉片,寒意直透骨髓。
“張嘴。”她將草葉置於溫水碗中,以銀簪剖開,汁液滲出如露,混水呈淡碧色。
齊珩喘息稍定,依言飲下。藥液入喉,他眉心驟緊,冷汗自額角滑落,顯然毒性仍在遊走經絡,未能儘除。
她再探其脈,發現毒氣已沿任脈下行,若不速製,半日內必侵肺腑。唯一法門,是將藥力直接導入病灶,引體熱化開淤阻。而這法子,隻在古籍殘卷中見過一次記載——口渡藥液,敷於創口。
她盯著他鎖骨下方衣領交疊處,那裡布料微鼓,似有舊傷。呼吸一頓,伸手便扯開襟口。
布帛撕裂聲輕響,露出一片蒼白肌膚。就在鎖骨左下方,一道陳年針痕赫然在目:圓形微凹,邊緣略帶紫褐,形狀與位置,竟與她前世枯井瀕死前瞥見的凶手袖針印記完全一致。那一夜推她入井的手,袖口翻飛時,也曾閃過這樣一枚烏針。
記憶如潮湧至,她指尖微顫,卻未停手。
再次發動心鏡通,確認四周無人窺視。她咬破舌尖,混入冰魄草殘汁,俯身壓下,唇貼那道舊痕,將藥液緩緩渡入傷口。
齊珩猛然睜眼。
胸前溫軟濕潤,氣息交錯,他僵臥不動,隻覺一股清寒順創口蔓延,直衝心脈,壓製住翻騰毒氣。視線所及,是她低垂的眼睫,鴉青勁裝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脖頸,耳後肌膚泛紅,卻神情專注如執刀剖屍,毫無遲疑。
良久,她退開半寸,指尖抹去唇邊殘藥,留下淡淡紫痕。銀簪歸位,髮絲未亂。
齊珩喉結滾動,啞聲問:“你……從哪學的這法子?”
她垂眸整理藥具,動作如常,隻唇角微揚,輕道:“夢裡。”
窗外槐影漸斜,掃帚劃過石階的聲音由遠及近。殿內藥香未散,混著一絲血腥氣。她將空碗置於幾上,取出乾淨帕子覆於齊珩傷口,又換了一劑安神湯囑宮人煎服。
“今晚不可下床,明日再看脈象。”她說完,提起藥囊,轉身欲走。
齊珩望著她背影,手指微動,終是未喚。
她步出殿門,風拂裙角,袖中烏針尚存餘寒。遠處傳來更鼓聲,三響,申時將儘。
她的腳步冇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