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已高,藥廬內光線斜照,塵粒在光柱中緩緩浮動。蕭錦寧坐在青石案前,指尖撫過昨夜寫下的“七步斷腸散”藥方,墨跡乾透,紙麵微皺。她將箋紙折起,收入袖中,起身走向藥架,取下一隻暗紅瓷罐,揭開泥封,一股辛辣刺鼻的氣息撲麵而來——是斷腸草根髓,色澤如焦炭,觸手卻泛著油光。
她將其倒入藥臼,持杵慢研,動作沉穩。臼底響起細碎的摩擦聲,粉末漸成深褐色。她未用陳氏毒方所載“人血為引”,而是自袖中取出玲瓏墟靈泉滴入三滴。水珠落粉刹那,騰起一縷淡青煙氣,腥味頓減,藥性似被馴服幾分。她凝神觀察,見藥末不再躁動,才停手。
門外腳步輕響,竹簾微動。白神醫拄著烏木杖進來,右眼蒙布無風自動,左手三指殘缺處裹著麻布。他站在爐前看了一會兒,低聲道:“你改了引子。”
蕭錦寧點頭,“人血雖能激毒,也易失控。靈泉清濁,可調陰陽。”
白神醫不語,隻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殘卷,攤開於案上。紙頁脆薄,邊角捲曲,題頭四字《陰陽逆生錄》筆力蒼勁。他指著其中一行:“生死同爐,逆命回春。單用斷腸草,不過殺人之毒;若與還魂草合煉,或可成一線生機。”
她俯身細看,眉心微蹙。還魂草極寒,斷腸草至烈,二者相沖,尋常丹爐必炸。她抬眼,“文武火交替九次?”
“八次控勢,第九次定形。”白神醫說著,走到藥架另一側,取出一朵銀白花蕊,花瓣蜷縮如眠蝶,寒氣逼人,“此乃還魂草初綻之蕊,僅存三日活性,今晨剛采。”
蕭錦寧接過,指尖一涼,隨即放入特製玉匣。她將藥臼移開,淨手焚香,點燃安神檀。爐火早經調理,呈青白色。她先以文火烘烤玉匣,令還魂草緩緩舒展,再取三錢斷腸草粉,分層包裹其外,手法細膩如繡工。
白神醫立於側旁,雙手交疊於杖首,靜觀不語。待第八次換火時,爐內忽發悶響,藥氣翻湧,爐壁微顫。她察覺不對,欲封爐口,卻已遲了半步。
轟然一聲,爐蓋掀飛,熱浪撲麵。她本能後退,肩背撞上藥櫃,幾隻瓷瓶滾落砸地。就在此刻,一道身影橫移而至,將她用力推向牆角。白神醫以背迎擊,爐架碎片直插肩胛,鮮血頓時染紅衣袍。
她驚抬頭,正要開口,卻見那傷口邊緣迅速收攏,血流止住,裂開的皮肉如活物般蠕動閉合,不過數息,竟不留痕。她手指微顫,目光死死盯住他後背——那裡本該血肉模糊,如今卻平整如初,唯有破開的布料證明方纔並非幻覺。
爐火漸熄,灰燼中一點微光閃爍。她強壓心緒,蹲身撥開殘渣,從焦土深處拾起一枚丹丸。其形圓潤,表麵烏金夾碧綠紋路,觸之微溫,氣息內斂而不散。她托於掌心,仰頭望向白神醫。
“這丹……能救你上次中的毒。”她說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白神醫低頭看她,蒙佈下的臉看不出神色。他抬起殘手,輕輕拂去肩頭碎屑,彷彿剛纔那一擋、一傷、一愈,不過是撣去一片落葉。片刻後,他伸手推拒,並未接丹。
“此毒非一日可解。”他說完,轉身走向藥架,拿起掃帚清理碎瓷,動作平穩,如同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她仍跪坐在地,掌心緊握丹丸,指節泛白。陽光照在藥爐殘骸上,映出斑駁影子。她的視線落在白神醫背影上,那件破開的外袍尚未換下,裂口處隱約可見肌膚——光滑無痕,毫無舊傷累積之象。
屋內寂靜,唯有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。她緩緩收手,將“生死丹”藏入銀絲藥囊,繫緊繩結。
窗外,一片槐葉飄落,打了個旋,貼在窗紙上不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