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簷角霜色未消。蕭錦寧推門而出,冷風撲麵,袖中指尖尚存昨夜震懾細作後的餘震。她未多停留,步履平穩穿過迴廊,阿雪緊隨其後,狐尾低垂,鼻翼微動,一路引她往侯府偏院而去。
那處早已荒廢多年,隻因趙清婉被逐出正院後囚於此地,無人敢近。門扉半開,一股陳腐香氣自縫隙滲出,混著安神香的殘味,底下卻浮起一絲苦杏氣息。阿雪伏在門檻外,喉嚨發出低嗚,前爪輕撓地麵,示意危險已過,但異樣仍在。
蕭錦寧抬手撫了撫發間毒針簪,緩步踏入。屋內燭火將儘,案上紙屑散落,幾張撕碎的婚帖殘片壓在硯台下,墨跡暈染,依稀可見“五皇子”三字。趙清婉伏於案前,頭歪向一側,唇角青紫,手中握著半塊粗瓷碗,腕下一灘黑漬尚未乾涸。她伸手探其鼻息,早已無氣。
她不動聲色,蹲身檢視。死者衣襟整齊,無掙紮痕跡,指甲不損,桌椅未亂,顯是自行服毒。她將瓷碗殘片翻轉,內壁殘留物呈暗褐色,觸之微黏,嗅之有苦杏與焦糖混合之氣——是氰酸類毒物,煉法極隱秘,非尋常藥房可得。
她伸手探入趙清婉懷中,指腹觸到一物,冰涼沉重。取出一看,是一枚烏金戒指,戒麵雕著扭曲藤蔓紋路,中央嵌一顆暗紅石,觸手時似有腥氣順指尖爬升。她眉頭微蹙,這紋樣她認得——陳氏生前常戴之物,曾見其以佛珠掩之,在抄經時摩挲不止。
她將戒置於掌心,凝神靜氣。昨夜識海剛經超脫丹洗煉,讀心術運轉較往日更為清明。她默數呼吸三次,發動第三次“心鏡通”,意念沉入戒中。
刹那,耳畔響起一聲低語,清晰如陳氏親口所言:【殺蕭錦寧者,得萬兩黃金】。
聲音重複三遍,一遍比一遍急促,最後一聲近乎嘶吼,隨即戛然而止。她瞳孔微縮,立即將戒拋至案上,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。
此聲非活人心念,亦非亡魂低語,倒像是執念凝成的烙印,深植於器物之中。陳氏已死多時,屍骨未留,然其恨意竟附於一戒,仍欲取她性命。她盯著那戒,心頭泛起一絲寒意——原以為仇敵皆伏法,卻不料陰毒尚存於方寸之間。
她取帕子裹住戒指,收入袖中,轉身離屋。阿雪未動,原地佇立片刻,鼻尖朝戒方纔所在之處連連輕嗅,而後才快步追上。
回到居所,她閂門閉窗,焚香淨手三遍,盤膝坐於榻上,神識沉入玲瓏墟。空間之內,靈泉依舊清澈,水波輕漾,藥田靜謐,唯中央石室屋頂裂痕未愈,幽藍光點時隱時現。她將毒戒取出,置於掌心,猶豫片刻,終將其投入靈泉。
泉水初時翻湧如沸,水汽蒸騰,霧氣瀰漫。戒沉入水底,表麵紅石忽明忽暗,藤紋彷彿活了過來,緩緩蠕動。約莫半盞茶工夫,水波漸平,戒麵浮起淡淡墨痕,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緩緩擴散,顯出幾行小字:
“七步斷腸散配法:取斷腸草根髓三分,配蟾酥、砒霜各一錢,以人血為引,煉三晝夜……”
“迷魂香圖譜:以曼陀羅花蕊為主,加麝香、鴉片汁,熏香爐中燃之,聞者神誌渙散……”
“金絲軟甲浸毒法:以蛇膽汁混合蜈蚣油,塗甲內層,貼身穿戴者七日內必生爛瘡……”
字跡工整,筆鋒淩厲,確是陳氏親筆所錄。這些毒方她大多識得,然部分配比與用法更為狠毒,顯是陳氏私藏絕學,從未示人。她正欲細看,忽覺泉邊風動。
阿雪猛然躍入,一口叼住毒戒,轉身就跑。她輕喝:“阿雪!”白狐卻不停步,隻在泉畔回首望她一眼,眼中竟有悲慟之色,隨即化作一道銀影,消失於空間深處。
她未追。手指懸在半空,片刻後緩緩收回。阿雪從未如此反常。它素來貪吃懶動,唯對毒物氣味最為敏銳,也最聽她號令。今日奪戒之舉,既非護主,亦非貪玩,倒像是……認出了什麼。
她閉目調息,壓製識海波動。昨夜剛得瞬移與精神震懾之力,今晨又逢舊敵自儘、毒戒顯秘、靈獸異動,連環變故接踵而至,但她不能亂。她需靜。
良久,她睜眼,神識退出空間。人仍坐於榻上,窗外日頭已高,陽光斜照在案角,映出她袖口銀絲藥囊的一角。她低頭,指尖滑過囊中剩餘的迷煙顆粒,那是昨夜未用完的備用之物。
她起身,走到銅盆前,掬水洗臉。水波晃動,映出她的麵容——眉目平靜,眼神沉穩,唯有瞳孔深處,似有一絲銀光掠過,轉瞬即逝。
她取梳篦理髮,將散落鬢角的髮絲挽回耳後。動作間,目光掃過鏡麵,忽見髮根處有一縷銀絲纏繞其間,細如蛛絲,泛著微光。她伸手撥弄,那絲竟微微顫動,似有生命。
她不動聲色,將銀絲夾入書頁,合上醫案。隨後取筆研墨,鋪開一張空白藥方箋,提筆寫下“七步斷腸散”五字,筆鋒沉穩,無一絲顫抖。
寫罷,她擱筆,端坐案前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。窗外風過,吹動簾角,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門檻外。她未動,隻靜靜望著那葉,直到它被風吹遠。
屋內重歸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