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藥廬外的風還帶著夜戰餘燼的焦味。蕭錦寧站在門邊,左肩繃帶滲出暗紅血痕,白大褂一角撕裂未補,她卻未回房換衣,隻將藥勺輕輕放入陶盒,抬步走出門檻。昨夜跪謝之聲猶在耳畔,將士們守在藥廬四周的模樣也未遠去,可她知道,立威之後必有反撲。
主街剛開市,攤販支起布棚,炊煙裊裊。她緩步而行,袖中阿雪蜷伏不動,毛色略顯疲軟。五名男子散立街口,穿粗布短褐,看似尋常百姓,目光卻頻頻掃向她。其中一人低聲咳嗽,喉間滾出一句:“禍國妖妃,今日也敢上街?”
聲音不高,卻如石落靜水。路人紛紛側目,腳步遲疑,原本讓道的人群悄然退後半步。第二人接話:“女官執掌軍醫,實為惑主亂政,早晚引得大軍覆滅。”第三人高聲應和:“此女通妖術,昨夜火場不傷分毫,定是借了邪法!”
辱罵漸起,圍觀眾人神色動搖。有人低聲問旁人:“真……真是妖妃?”那語氣裡已有信了三分。五人越逼越近,為首的漢子跨前一步,伸手欲拽她衣袖,口中喊著:“我替天子清君側!”布料將觸未觸之際,一道銀光自她袖中竄出。
阿雪落地即化人形,十二歲少女模樣,雪白衣裙無風自動,左耳月牙疤泛著幽藍微光。她一步上前,左手扣住那人手腕,右手猛然發力——“嗤啦”一聲,外袍從中撕裂,內襯翻卷而出,露出貼身縫製的黃紙符條,墨跡歪斜寫著“誅滅妖婦蕭氏”。
人群嘩然。符紙暴露刹那,那漢子臉色驟變,想扯下遮掩,卻被阿雪一腳踹中膝窩,跪倒在地。其餘四人驚退兩步,彼此對視,眼中已有懼意。
蕭錦寧始終未語,隻淡淡掃過五人麵容。她默啟“心鏡通”,念頭輕探,如風掠林梢。第一人心中念著【三日後毒發腸穿,我娘還冇見最後一麵】;第二人暗想【那香囊昨日就發熱,莫非真是報應】;第三人反覆默唸【我不該聽命行事】,第四人已生逃意,唯第五人咬牙切齒:【死也要拉她墊背】。
她收回目光,從藥囊取出一枚青絲編織的香囊,指尖一彈,拋向空中。香囊懸停半空,泛起淡金色漣漪,虛影浮現——五人倒臥密室,口吐黑血,麵容扭曲抽搐,牆上燭火搖曳,其中一人手中緊攥半張燒燬的密令,字跡殘存“三皇子”三字。畫麵不過瞬息,卻清晰入目。
街麵死寂。百姓仰頭望著虛空殘影,有人顫抖著畫符避邪,有人捂住孩童雙眼。那跪地首領抬頭看罷,渾身劇顫,嘶聲道:“你……你怎麼能看見未來?”
蕭錦寧垂眸看他,唇角微揚:“你們心中所念‘三日後死’,不是詛咒,是我給的結局。”
四人當場癱坐,一人磕頭求饒:“我們也是奉命行事!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,不敢違令啊!”另一人哭喊:“隻說讓我們罵幾句,冇說會遭天譴!”
她不動聲色,語氣平靜:“奉命之人,亦知弑醫亂軍之罪當誅。若早悔改,何至於此?”說完轉身,不再多看一眼,隻留下一句輕笑:“本官提前送你們上路。”
阿雪躍回她袖中,狐形蜷縮,呼吸微弱。她步履未停,沿街緩緩而行。身後喧鬨再起,有人奔走傳訊,有人指指點點,更多人沉默退開,讓出一條通道。
當夜,城西破廟密室發現五具屍體,皆七竅滲血,經脈逆行崩解而亡。官府驗後記錄為“突發惡疾”,無人深究。奇怪的是,五人嘴角皆微揚,似臨終釋懷。其中一人手中緊握母親舊鞋,另一人枕下壓著幼兒塗鴉,紙上歪斜寫著“爹回家”。
次日清晨,蕭錦寧走入醫署,藥囊半空,肩傷未拆線。她將空香囊收入櫃中,取新藥粉置於案上。門外腳步聲漸近,一名藥商模樣的中年男子提筐而來,笑稱專程送藥材支援前線。
她抬眼望去,那人眉心有一粒黑痣,右手小指缺了半截。
阿雪在袖中輕輕抖了抖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