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,霜氣凝在藥廬簷角,滴水成冰。蕭錦寧走進營區時,肩上白大褂尚帶著晨風的寒意。她冇回住處,也冇歇一口氣,徑直掀開藥廬簾子。爐火將熄未熄,鼎中藥汁微溫,正是收膏前最關鍵的三刻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包藥粉,指腹撚開,灑入鼎中。藥香初散,便有守夜醫官攔道:“女官,這批傷兵多是斷骨裂肉,藥力難進,不如等天亮再熬。”
蕭錦寧不答,隻將藥勺攪動三圈,火勢隨之一旺。她伸手探入藥囊,取出一枚玉瓶,倒出十粒雪白丹丸。此即天山雪蓮丹,實為前夜在玲瓏墟中以靈泉浸潤雪蓮根鬚、輔以七味輔藥煉成,藥性純而烈,專治內外創痛。她俯身蹲在第一個傷兵榻前,托起其頭,將丹丸送入口中。那人昏迷中仍皺眉掙紮,她一手輕按其喉結下方,助其吞嚥。
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她逐一喂下,動作無停頓。其間默啟“心鏡通”,念頭輕掃,如風過林。一人心裡念著【腿不疼了,真像菩薩點燈】;另一人睜眼見她側影,心頭浮起【若早遇此人,我娘不至於病死】;第三名年輕士兵雙目緊閉,心中卻清晰響起——【蕭女官是活菩薩】。她指尖微頓,隨即收回手,繼續下一個。
藥廬外傳來腳步聲,幾名輕傷兵拄拐前來,站在門口不敢進。她抬眼,點了其中一人:“你,去取三桶淨水來。”那人愣住,隨即應聲而去。另幾人也忙自告奮勇,有人搬柴,有人添火,藥廬內外漸有生氣。
夜深,火光忽起。
警鑼響得倉促,營地外圍已燃起數處火頭。敵軍小股精銳突襲,借風縱火,箭矢如蝗。守軍倉促迎戰,防線尚未穩住。藥廬地處邊緣,無人顧及。爐中母液正熬至九成,若中斷,則前功儘棄。一名副將衝進來喊:“快走!敵已破柵!”
蕭錦寧立於鼎前不動,隻將藥勺交左手,右手從藥囊抽出一包引藥備用。她說:“還差三息收膏。”
副將急道:“人命要緊!”
她抬眼看他:“這些人吃了藥,才能保住命。”
話音未落,一支短矛破窗而入,擦過她肩側,釘入身後藥櫃。白大褂撕裂一道口子,血線順臂滲出。她未回頭,隻用布條纏住傷口,繼續攪動藥鼎。
外頭忽有呼喝聲起。那幾名輕傷兵不知何時已聚在藥廬門前,手持木棍刀鞘,列成人牆。一人高喊:“護住蕭女官!她救了我們所有人!”其餘人齊聲應和,聲音沙啞卻震耳。敵探試探逼近,被亂棍擊退。混戰中,一名敵兵擲出匕首,被旁人用盾格擋,落地錚然作響。
火勢漸近,濃煙滾滾。藥鼎終於收膏完成,藥液泛起淡藍熒光,正是雪蓮與靈泉水融合之兆。她將藥分裝十罐,正欲下令轉移,忽聽馬蹄聲疾,齊珩率親衛反攻歸來,鐵甲帶血,殺氣未散。
他策馬至藥廬前,翻身下馬,目光掃過屍橫遍地的空場,最終落在那一點白衣之上。她站在殘骸之間,肩頭染血,手中藥勺未落,臉上濺著灰燼與血點,卻站得筆直。隨行將士皆驚,以為女官遇害,無人敢上前。
齊珩快步走近,伸手欲扶。她抬手製止,低聲道:“還差一味引藥。”隨即從藥囊取出粉末投入最後一罐藥中,輕輕攪勻。火光映照下,整罐藥液泛起微光,如星落入水中。
他看著她,未再說話。片刻後轉身,對左右下令:“即日起,軍中醫署由蕭女官全權執掌,違令者斬。”
話音落下,眾兵跪地叩首,齊呼:“謝蕭女官救命之恩!”聲音震徹營地,連遠處火場的廝殺聲都似弱了幾分。
清理戰場時,倖存傷兵自發圍攏藥廬四周,輪值守夜。有人默默拾起斷裂的藥杵修補工具,有人脫下外袍蓋住藥材防塵。一名斷腿士兵坐在門檻上,抱著藥罐不肯鬆手,說:“這藥,是我兄弟們拿命換來的。”
蕭錦寧靠在藥櫃邊,左肩傷口隱隱作痛,體力透支,但神誌清明。她從藥囊取出一塊淨布,慢慢擦拭藥勺。藥廬內燈火通明,外頭月光清冷,照得地上血跡如墨繪地圖。她抬頭望了一眼天色,星子稀疏,風已止。
一名輕傷兵端來一碗熱湯,放在她手邊矮幾上。她點頭致意,未飲。藥勺擦淨,放入鼎旁陶盒。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,望著外麵守夜的士兵背影。
藥廬依舊亮著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