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藥廬窗紙泛起灰白。蕭錦寧指尖搭在案上新取的藥粉邊緣,肩頭繃帶壓著昨夜未拆的針腳,動作未停。門外腳步聲近了,與昨日那五人倒斃前的腳步頻率不同——這一回,是單人緩行,踏得穩,落得輕。
她抬眼時,那人已跨過門檻。粗布短褐,背一隻竹編藥箱,眉心一粒黑痣,右手小指缺了半截。與昨夜暴斃者同出一源。
“小人奉城南濟世堂之命,專程送些續斷、當歸、黃芪來。”他將藥箱擱在門邊條凳上,聲音平穩,無顫抖,無遲疑,“前線戰傷多耗氣血,貴處藥材告急,掌櫃的不敢怠慢。”
蕭錦寧未應,隻起身離案,緩步走近。袖口微動,未露寸鐵。她俯身檢視箱蓋,手指虛撫其上,似在辨認封條印痕。那人立於側後,呼吸如常,目光低垂,像個真正跑腿的藥鋪夥計。
她默啟“心鏡通”。
念頭如線,無聲探入。對方心湖靜如死水,唯有一句翻湧不息:【藥箱夾層有淬毒匕首】。
她收回手,直起身,臉上無異色。反從案角取過一包陳皮粉,遞過去:“既是從濟世堂來的,想必識得此物真偽。你嘗一口,說說成色。”
那人一怔,隨即接過,指尖撚粉入口,咀嚼兩下,點頭:“三年陳,火候足,是真貨。”
她頷首,似信了七分。轉身回案,取筆欲記賬目,忽又停筆,道:“箱子沉,搬進來吧,放外頭怕被雨淋。”
那人應聲上前,雙手捧箱。行至案前半步,忽覺腳下微滑——蕭錦寧袖擺輕掃,碰歪了條凳一角,木腿磕地,震得箱底一顫。
箱體傾側,蓋子彈開。幾包草藥滾落塵埃,其中一匣斷裂,烏光乍現。
一柄短匕自夾層滑出,通體泛青,刃口隱有粘液反光。落地刹那,正砸中那人右腳背,尖端刺穿布靴,釘入皮肉。
“啊——!”他跪地抱腳,冷汗瞬出。
蕭錦寧蹲下,距其半尺,語氣溫淡:“這刀上的‘斷腸腐骨散’,三個時辰內不解,五臟俱爛,死相極醜。你若想留個全屍,最好現在開口。”
那人咬牙,額上青筋暴起,卻不言語。
她指尖搭上其腕脈,觸感沉浮不定,毒素已入經絡。再問:“誰派你來的?”
“我……隻是收錢辦事。”聲音發顫。
“收誰的錢?”
“不……不知姓名。”他喘息加劇,腳踝青紫上行,蔓延至小腿。
她鬆開手,站起身,語氣未變:“你不說是吧?也罷。我也不急。等你腸穿胃裂,血從七竅流出來時,或許會想說話。可惜那時,舌頭早已爛掉。”
那人猛然抬頭,眼中懼意壓過死誌。
她看著他,又補一句:“你腳上的傷,是我失手撞翻箱子所致,旁人隻道意外。若你現在招了,我可給你一粒解藥,讓你活著出這藥廬。否則,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冷汗順著鬢角滑下。他喉頭滾動,終於啞聲開口:“淑妃娘孃的陪葬品裡……有通敵信……藏在玉枕夾層……我們隻是奉命取信……不想惹你……”
話音未落,全身抽搐,雙眼翻白,昏死過去。
蕭錦寧立定,低頭看他腳背上那柄毒匕,烏刃仍插在肉中,未拔。她抬手,對門外守卒道:“拖去地牢,關押待審。不得擅動傷口,不得喂水進食,有人靠近即報。”
守卒應命,入內架人。
她轉身回案,將手中筆擱下,取出一方空囊,投入櫃中。原處換上新製藥粉,色如枯葉,無味。
窗外風過,吹動簷下麻繩上晾曬的藥條。一條當歸片輕輕晃動,影子斜落於地,像一道未乾的血痕。
她盯著那影片刻,伸手將窗扇合攏半寸,遮去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