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輪軸碾過宮城青石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蕭錦寧靠在車廂壁上,袖中指尖輕輕摩挲著一縷銀毛,觸感微涼而柔軟。車簾外夜風漸緊,西角門已在身後閉合,遠處更鼓敲過三更,她抬眼望瞭望天色,月隱雲後,星子稀疏。
車停軍營轅門外時,天邊剛泛出一絲灰白。她掀簾下車,腳步未作停留,徑直穿過宿衛林立的主道,走向營區深處。晨霧未散,帳幕連綿如海,唯有太子營帳前兩盞燈籠尚亮,紅光映著霜地,像凝住未乾的血跡。
她從袖中取出護心軟甲,布麵素淨無紋,內襯卻已悄然織入那縷銀毛。指腹撫過甲麵,確認無塵無損,隨即將其沉入玲瓏墟靈泉之中。泉水微漾,自下而上浸潤三次,水光流轉間透出溫潤氣息。她低聲說:“靈泉養甲,護你心脈不損。”語畢取出,軟甲色澤略深,質地柔韌如生肌,握在手中幾乎無重量。
捧甲前行,步履平穩。守帳親兵見是女官,低頭行禮放行。她掀開帳簾,一股暖意撲麵而來,炭盆燒得正旺,齊珩背對她站在案前,正檢視輿圖,玄色蟒袍未脫,腰間玉帶扣緊,肩線筆直如刃。
帳內燭火搖曳,映得人影微動。她走到他身後三步處站定,未開口,隻將軟甲緩緩展開,抬手覆上他左肩。動作輕而穩,彷彿為將士披甲出征的尋常一幕,可指尖掠過他肩胛時,終究遲了一瞬。
齊珩身形微頓,未回頭,隻問:“這麼早?”
她垂眸,嘴角浮起一點笑意,聲音不高,卻清晰:“殿下記得,你欠我一條命。”
話落刹那,她默啟“心鏡通”。念頭一閃即至,耳邊無聲響起他的心聲——【若我戰死……她當如何自處?】
她呼吸一滯,掌心貼著軟甲的位置微微發燙。那一句未出口的牽掛,比任何刀鋒都利,直剖入骨。她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生死相逼的局,可此刻才知,怕的不是他死於敵手,而是他心中,從未打算歸來。
她忽然上前半步,雙手將軟甲繞過他胸前,繫結於背後。動作近乎強迫,力道不容掙脫。繫帶收攏時,她的手被他猛然抓住,拉向胸口。
齊珩轉過身,目光沉靜如淵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整隻手掌按在自己心口,隔著衣料與軟甲,能感到心跳沉穩有力。
他說:“若回不來,這顆心便挖出來還你。”
帳中寂靜。炭火劈啪一聲,爆出幾點火星。燭光晃了晃,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帳壁上,如剪不斷的一體。
她冇抽手,也冇抬頭。眼底有些熱,但她咬住內唇,把那點濕意壓了回去。片刻後,她終於低聲道:“那你得活著回來還。”
他看著她,喉結微動,終是鬆開手,卻仍將她的掌心留在原處。另一隻手抬起,指尖擦過她鬢角一縷碎髮,動作極輕,似不敢用力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她這才退後一步,收回手,袖角拂過藥囊,確認封口完好。轉身欲走,腳步卻在簾前停下。
“箭矢射速快於念起。”她背對著他說,“你若真想留什麼給我,就彆讓自己倒下。”
他冇應聲。她掀簾而出。
寒風灌入,吹得帳內燭火劇烈晃動,幾欲熄滅。齊珩站在原地未動,右手緩緩覆上左胸,那裡正貼著浸過靈泉的軟甲,也貼著他方纔握住她的那隻手殘留的溫度。
帳外,天色仍暗,營地尚未甦醒。蕭錦寧走在霜地上,腳步輕而穩,藥囊隨步伐輕晃,銀絲在微光中泛出冷色。她冇有回頭,也不曾加快腳步,彷彿方纔那一幕,不過是戰前一次尋常的甲冑查驗。
可她知道不是。
她也知道,他同樣明白。
風掠過耳際,吹起一縷髮絲。她抬手抿了發,指尖觸到眼角,乾燥無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