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營地炊煙裊裊升起。蕭錦寧立於帳外石墩未動,一夜未眠的雙眼仍清明如鏡。她指尖輕撚袖口殘灰,那是昨夜焚燬的《時空草考》末頁所留——香囊已交,預兆已啟,可識海深處阿雪的警鳴仍未平息。
齊珩披甲而出,身後親衛牽來戰馬。他目光掃過她,未語,隻抬手示意隨行。她點頭,整了月白襦裙,藥囊緊貼腰側,緩步跟上。
一行人沿驛道北行,風沙漸起。中途設臨時營點,傳令兵策馬而至,遞上軍報。文書呈至案前,墨跡尚濕,外暈內深,紙角微蜷,顯是倉促寫就。她俯身查驗,指腹掠過字痕,鼻尖輕動,嗅得一絲腥腐之氣,似某種獸腺混入墨中。
她不動聲色退後半步,垂眸斂息,心鏡通悄然觸發。傳令兵低頭整理腰帶,心頭念頭如針刺耳:【明日申時,西嶺口放火為號,演一場潰敗……讓他們自己人去送死】。
她眼睫微顫,旋即壓下驚瀾,將軍報輕輕放回案上。眼角餘光掠過齊珩背影,見其正凝視地圖,眉峰微鎖,尚未察覺異樣。
午時議事,帳中諸將列坐。她端坐角落,捧茶未飲,忽開口:“近日風沙大,恐敵襲擾糧道。”聲音平緩,似僅隨口一提,“不如派一隊輕騎佯裝護送,引其現身?”
齊珩抬眼,目光沉靜。片刻,頷首:“可行。”即命副將擬令調兵,令出東門,押運空車十輛,路線經西嶺口。
她起身離座,借整理藥具之機,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。此物浸過玲瓏墟毒蟲代謝汁液,味極淡,唯野狼可循。她蹲身係靴帶,順勢將其塞入傳令兵靴底夾縫,動作迅捷如拂塵。
入夜,風勢轉急。她獨坐帳中,燈下攤開舊冊《毒物誌》,實則耳目全開,靜候動靜。
三更剛過,哨騎急報:西嶺方向有火光,有潰兵逃回,人數不足三十,皆負傷。
齊珩披衣而起,率眾疾馳赴援。她緊隨其後,藥囊沉墜腰間。
山嶺之下,慘狀撲麵。數名騎兵倒地抽搐,戰馬狂嘶,竟互相撕咬,有士卒被啃破咽喉,血灑荒坡。群狼環伺外圍,低吼逼近,卻不撲殺,似在等待什麼。
她躍下馬背,衝入人群,不顧血腥撲鼻,掰開一名士兵頭盔。頸後皮膚紅腫潰爛,滲出黃水。她割開盔甲內襯,取布條蘸血滴於指尖,瞬時泛起細密泡沫,腥臭加劇。
“閉氣!”她厲聲喝,“用醋巾掩鼻!速清傷口!”
隨行醫吏聞言,立即分發醋浸布巾。她翻檢其餘傷員,皆同此狀。
齊珩策馬上前,麵色冷峻。他俯身拾起一支殘箭,箭桿刻痕非敵軍製式,反與三皇子舊部標識一致。他默然片刻,折斷箭矢,擲於泥中。
“好一招借刀殺人。”他聲不高,卻字字如鐵,“讓我們的兵死在野獸嘴裡,賬卻算在敵軍頭上。”
她立於屍旁,手中緊握染毒布條,指節發白。風捲殘火,吹動她鬢邊碎髮,露出一抹冷光。
隊伍開始清理戰場,押送倖存者回營。她未動,望著北方夜空,星子稀疏,寒意徹骨。
齊珩勒馬停在她身側,未語。她抬頭,與他對視一眼,隨即垂眸。
“明日啟程返京。”他說。
她點頭,轉身走向自己的坐騎。藥囊輕晃,內裡銀毛悄然滑落一縷,被她順手按入夾層。
馬蹄聲起,隊伍緩緩南行。她最後回望一眼夜嶺,火光已滅,唯餘焦土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