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火攻已畢,敵營餘燼尚在風中明滅。蕭錦寧立於主營外石墩,閉目調息,心鏡通未散的餘溫仍在識海遊走,她正欲再探俘虜殘念,忽覺玲瓏墟深處傳來一陣劇烈震顫,如地脈翻湧,直衝神庭。
她腳步微晃,抬手扶住身後營柱,指節因用力泛白。那不是靈泉波動,亦非藥草成熟的溫和征兆,而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擴張之力,自空間核心迸發,沿著經絡倒灌入她的意識。她當即盤膝坐下,收斂氣息,閉目沉入識海。
眼前景象驟變。
原本僅容寸土的玲瓏墟已化作無垠藥野,薄田三分擴展為連綿八萬畝,土壤呈暗金之色,浮著淡淡光暈。靈泉仍居原位,水麵比先前寬出數倍,波光流轉間似有星河流轉。而最中央處,一株草本植物正瘋狂抽枝展葉,通體銀藍,葉脈如星輝流動,每一片新葉舒展,空間便隨之震顫一次。
她認得此物。
《石室殘卷·異植篇》曾載:“時空草,生於識海裂隙,應劫而動,觸之可窺三日內將至之危。”前世她遍尋不得,隻道是虛妄傳說,未曾想今朝竟自行覺醒。
她緩步上前,指尖輕觸一片草葉。
刹那間,眼前光影撕裂。
風沙撲麵,黃雲蔽日。一處荒坡之上,齊珩背對她跪倒在地,肩胛嵌著一支黑羽短箭,玄色披風被血浸透,邊緣焦黑,似遭毒火灼燒。他左手撐地,右手緊握劍柄,卻無力起身。四周空無一人,戰馬倒斃,旗幟斷裂,唯有風聲嗚咽。
畫麵不過三息,倏然消散。
她猛然睜眼,冷汗自鬢角滑落,滴在衣領上洇開一片深色。掌心赫然緊攥著一片銀藍色草葉,邊緣微卷,尚帶溫熱。她尚未回神,一道雪白身影自識海躍出,阿雪化為人形撲來,小小身軀撞入她懷中,尾巴死死纏住她手腕,口中發出急促低鳴——非言語,而是源自靈魂契約的警兆共鳴,尖銳如針,直刺識海。
蕭錦寧穩住呼吸,以指蘸靈泉水,淨去掌心殘留藥汁與汗漬。她取出一方素色香囊,底襯避光絲帛,外繡平安結紋,將草葉小心封入其中,又滴入一滴靈泉鎖息,確保氣息不泄。香囊入手微沉,銀藍光澤隱於布麵之下,不露分毫。
阿雪仍伏在她腕上,狐耳輕抖,尾尖微亮,顯然仍未放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極輕,幾不可聞,“他不能出事。”
她站起身,整了整月白襦裙,藥囊緊貼腰側,步履平穩地朝主營區走去。天光微明,營地已開始甦醒,巡哨換防,炊煙初起。她借巡查傷兵之名進入主營,醫吏見她到來,自行讓開位置。她俯身檢視幾名重傷俘虜,動作如常,神色未變,實則耳目全開,留意齊珩歸營動靜。
半個時辰後,轅門外傳來馬蹄聲。
齊珩騎馬而歸,甲冑未卸,眉宇間透著倦意,左手按在鞍前,似有不適。她迎上前,從藥囊取出一枚赤色丹丸,遞上:“夜襲風烈,恐吸入餘毒,請殿下服下。”
齊珩望她一眼,接過丹丸,就著水囊吞下。她順勢抬手,將香囊繫於他腰間玉帶之上,動作輕巧,如同整理衣飾。香囊垂落,與他隨身佩玉並列,不顯突兀。
“此物可預知三日內殺機。”她垂眸,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,“請務必隨身攜帶,莫問緣由。”
齊珩動作一頓,目光落在香囊上,又抬眼看向她。她已退後半步,神色平靜,彷彿方纔隻是例行交付藥具。他未多言,隻頷首:“好。”
她轉身離去,步伐未滯,直至繞過兩座營帳,確認無人尾隨,才略放慢腳步。阿雪悄然縮回空間,唯留一縷銀毛自袖口滑落,被她順手收入藥囊夾層。
回到居所,她取燈點燃,攤開《時空草考》殘頁,提筆記錄今日異狀:
“辰時初,空間擴至八萬畝,時空草自生。觸之見未來片段:齊珩中箭,地點未明,時間應在三日內。香囊已製,交付完畢。阿雪示警未止,危機未解。”
筆尖頓住,她在末尾添了一句:
“草葉離根,預示已啟,未知其效幾何。”
寫罷合卷,置於石室秘閣。她吹熄油燈,坐於榻邊,左手輕撫藥囊,右手擱在膝上,指尖微微發僵。窗外風聲漸緊,吹動帳簾一角,露出半片灰白天光。
她未睡,亦未閉眼,隻靜靜坐著,等下一個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