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著轎簾,吹得蕭錦寧袖中那封密函微微發顫。她睜開眼,藥囊又震了一下,比先前更急,像是有東西在裡頭撞著要出來。她指尖一動,探入囊中,觸到一隻蜷縮的噬金蟻——它正焦躁地爬動,觸角不停抖動,彷彿感應到了什麼。
她掀開轎簾,抬眼望去。前方林道幽深,霧氣浮動,槐樹扭曲如鬼爪,枝葉間透不出月光。她低聲對轎伕道:“停下。”
轎子穩穩落地。她跨出轎廂,腳踩在濕泥上,未回頭,隻道:“你們退後三十步,等我回來再行。”
親衛低頭領命,無人多問。她沿著小徑走入林中,腳步輕而穩。越往裡走,空氣越沉,一股腥澀味鑽入鼻腔,像是鐵鏽混著腐草。藥囊裡的蟻群躁動不止,一隻從縫隙鑽出,落在她腕上,迅速爬向林深處。
她跟了上去。
枯樹之下,趙清婉蜷在地上,衣裙撕破,肩頭滲血。她髮絲散亂,臉上滿是泥汙與淚痕,雙手死死抱住胸口那枚玉佩——是五皇子所贈,如今早已沾滿泥土。她喘著氣,嘴脣乾裂,嘴裡喃喃:“不會的……不會的……我纔是侯府千金,她搶不走我的命……”
話音未落,地麵忽然蠕動起來。黑點自四麵八方湧出,密密麻麻,如潮水般漫過枯葉與斷枝。是噬金蟻群。它們原本隻是巡遊覓食,此刻卻因藥囊中的召喚而調轉方向,齊齊朝趙清婉圍去。
趙清婉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。“什麼?哪來的蟲子!滾開!”她揮臂拍打,一腳踢翻身旁石塊。可越是掙紮,蟻群來得越快。幾隻已爬上她的小腿,細足勾住布料,迅速攀上大腿。
她尖叫一聲,連滾帶爬往後退,背脊撞上樹乾。可身後無路。蟻群如黑浪撲上她的腰、腹、手臂,窸窣聲在寂靜林中格外清晰。她伸手去抓,指甲摳進皮肉,卻隻扯下一片沾滿螞蟻的衣料。
蕭錦寧站在坡上,靜靜看著。她從袖中取出一支骨笛,通體灰白,不知是何獸骨所製。她將笛口抵唇,輕輕一吹。
笛音低啞,不成曲調,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節律。蟻群聞聲,行動為之一頓,隨即重新列陣,不再四處攀爬,而是集中湧向趙清婉的麵部。
“不——!”趙清婉意識到不對,抬手護臉,可已遲了。第一隻蟻咬破她左頰肌膚,蟻酸滲入,皮肉立刻泛起白泡,發出輕微的“滋”聲。她痛得仰頭嘶喊,嘴剛張開,又有數隻順著唇縫鑽入嘴角。
她瘋狂甩頭,雙手亂拍,可每一下拍打,都將更多螞蟻拍進傷口。右耳被咬穿,軟骨脫落;鼻梁處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淡黃的軟骨;眼瞼邊緣開始潰爛,她睜不開眼,隻能憑著感覺胡亂抓撓。
“蕭錦寧!是你!是不是你!”她突然嘶吼,聲音因劇痛而扭曲,“你不得好死!我要告訴皇上!我是真的侯府血脈!你是個冒牌貨——”
話未說完,她張口欲罵,喉嚨裡卻隻發出“嗬”的一聲。
阿雪自蕭錦寧肩頭躍下,銀影一閃,精準撲上趙清婉麵門。它一口咬住她舌頭根部,牙齒深深嵌入,猛然一扯。
趙清婉全身劇震,雙目暴凸,雙手本能地抓向喉嚨,卻再也發不出完整字句。血從她口中汩汩湧出,順著下巴滴在胸前衣襟上,燙得驚人。她瞪著前方,眼中隻剩恐懼與不甘,喉嚨咯咯作響,像破舊的風箱。
蕭錦寧緩步走下坡地,鞋底踏過枯葉,發出脆響。她在距趙清婉三步遠處站定,低頭看著這個曾高坐侯府正堂、命人給她端毒茶的女子。如今她滿臉血肉模糊,十指皮肉儘失,白骨森然,嘴唇外翻,舌根斷裂,隻能發出斷續的“嗬嗬”聲。
“你說你是真的?”蕭錦寧開口,聲音平靜,不帶譏諷,也不含怒意,就像在問今日天氣如何,“那你告訴我,我娘臨死前說了什麼?”
趙清婉瞪著她,眼珠幾乎要脫眶而出。她想說話,卻隻能搖頭,喉嚨裡擠出破碎氣音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蕭錦寧淡淡道,“因為你冇資格知道。”
她抬起手,骨笛輕點地麵。蟻群得到指令,緩緩從趙清婉身上退下,沿著原路爬回林隙深處。最後一隻噬金蟻叼著半片染血的指甲,消失在樹根裂縫中。
林中重歸寂靜,唯有夜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。趙清婉癱在地上,身體微微抽搐,一隻手還撐著地麵,指尖白骨映著微光,像幾根斷掉的筷子。
蕭錦寧收回骨笛,放入袖中。她俯視片刻,轉身欲走。
就在此時,趙清婉竟用殘臂撐地,艱難挪動,朝著她的方向爬了一段。泥地上留下一道混著血與膿的痕跡。她仰起頭,空洞的眼眶對著蕭錦寧的背影,喉嚨拚命鼓動,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阿雪回頭,耳朵豎起,毛髮微炸。
蕭錦寧腳步未停。
她走出密林,踏上官道。夜風迎麵吹來,拂動她月白衣裙的下襬。藥囊安靜下來,靈蟲歸巢,再無異動。
阿雪輕躍而起,化作一道白影,伏上她肩頭。它舔了舔鼻子,將腦袋靠在她頸側,閉上眼。
蕭錦寧抬手,輕輕撫過它的脊背。遠處,皇宮輪廓隱在夜色中,簷角飛挑,燈火稀疏。她望了一眼,便移開視線。
轎伕見她歸來,立即上前扶轎。她未言語,直接踏入轎中。簾子落下,銅鈴輕響。
轎子抬起,緩緩前行。輪軸碾過碎石,發出規律的震動。她靠在轎壁上,閉目調息。今日之事,不過是一樁舊賬的清算。她不曾手軟,也無需心軟。
藥囊貼著她的腰側,溫熱依舊。那瓶顯影藥水早已用儘,紙殼卻在方纔蟻群退散時,又輕輕跳了一下。
她冇睜眼,隻是將手指搭在囊口,輕輕壓住。
轎子轉過山腳,官道漸寬。前方城門隱約可見,守卒提燈巡行,火光搖曳。一輛馬車停在路邊,車簾微掀,似有人在等什麼人。
蕭錦寧的轎子從旁經過,未作停留。
馬車內,一隻手放下簾子,指尖沾著未乾的墨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