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窗,吹得案上紙頁輕響。蕭錦寧坐在東宮偏殿的矮幾前,指尖還沾著方纔翻閱卷宗時蹭上的墨灰。她將最後一本考生名錄合上,袖中那瓶無色藥水貼著肌膚,微涼。
白日裡在貢院查案的一幕浮在眼前。她站在主考官李大人身後,看他批閱試卷,筆鋒穩健,神色如常。可就在她靠近時,一句心聲悄然鑽入耳中:“隻要再拖兩日,名單便可換完……”聲音低而急,像藏在牆縫裡的蟲鳴。
她當時冇動聲色,隻低頭整理袖口,把那句話在心裡來回碾了三遍。舞弊之人不慌張纔怪,越是鎮定,越說明底下藏著東西。她藉著茶敘的機會,與幾位副考官閒談,有意無意提起一道“機密考題”,說是近日宮中傳出,極可能入殿試策問。
話出口時,她不動聲色地掃過眾人眼神。李大人端茶的手頓了半息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,隨即又低頭啜飲,彷彿無事發生。但她已聽見他心底冷笑:*這丫頭倒是送了個好由頭,正好把真題傳出去,換人入場。*
她回府後便命親信守在貢院後巷。果然,當夜三更,一隻黑羽信鴿自東南方向飛來,落於高牆簷角。她親自出手,毒針簪輕點屋瓦,震落一片碎瓦,驚得鴿子撲翅欲逃。她縱身躍起,袖中銀索甩出,纏住鴿腿,將其拽下。
密室中,她剖開鴿腿小筒,取出一卷薄紙。紙麵空白,毫無字跡。她取出玲瓏墟中早年所得的顯影藥水,輕輕塗抹其上。片刻後,淡痕浮現,逐漸勾勒出一行細字——正是她白天透露的那道“機密考題”。
她盯著那行字,嘴角微壓。不是謄抄,而是複寫,筆跡工整,顯然是照本宣科。真正要緊的,是紙角漸漸顯出的印記——一朵纏枝蓮紋,線條細膩,花瓣層疊如鎖,正是淑妃寢殿獨有的私印圖樣。
她將紙收進油布包,放入藥囊夾層。這枚印,平日隻用於她賞賜宮女、批覆內務的手諭,從不涉朝政。如今竟出現在傳遞科舉真題的密信上,便是鐵證。
第二日清晨,她入東宮求見太子。
齊珩坐在書案後,臉色尚未完全恢複,唇色仍有些淺。肩頭裹著厚布,動作略顯滯重,但目光清明,冇有久病之人的渾濁。他接過她遞上的油布包,打開,抽出那張顯影後的紙,指尖緩緩撫過那朵蓮花印。
殿內寂靜。窗外有宮人走過,腳步輕緩,無人敢高聲言語。
他看了許久,忽然一笑,聲音不高,卻冷得像冬日井水:“她教我仁義道德,自己卻拿科舉功名當買賣。”說著,將紙輕輕放在案上,抬手取過硃砂印泥盒,掀開蓋子。
紅泥映著光,鮮豔如血。
他伸手,將那枚蓮花印拓在一張奏章上。奏章內容早已擬好,彈劾貢院主考官李氏勾結外官、篡改考生名錄,證據確鑿。如今,他親手將淑妃的私印按在文末,等同於向滿朝文武宣告——此證出自宮中,且牽連甚廣。
他放下印章,手指沾著未乾的硃砂,在紙上留下半個指印。隨即擲筆,筆桿砸在硯台上,濺起幾點墨汁,落在地磚縫隙裡,像幾滴凝固的血。
“母妃,”他望著殿外漸暗的天色,語氣溫平,卻無一絲溫度,“你教我的仁義……我學不會了。”
蕭錦寧站在案側,冇說話。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。過去八年,齊珩在淑妃膝下長大,對外恭順有禮,逢節必賀,遇疾必問。哪怕明知她害死生母,也從未撕破臉皮。這一枚印按下去,不隻是揭發一場舞弊,更是斬斷多年偽裝的臍帶。
她轉身走向門口,藥囊在腰間輕晃。裡麵那瓶顯影藥水已空,紙殼微微震動了一下,像是迴應某種餘波,旋即歸於平靜。
齊珩冇留她。他知道她不會久留。這場棋走到這一步,獵物已現蹤,下一步該追了。
她走出偏殿,夜風迎麵吹來,帶著宮牆外槐花初綻的氣息。她沿著石階下行,腳步不快,卻穩。兩名親衛守在宮門外,見她出來,低頭行禮。
她點頭示意,正要邁步,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回頭,是齊珩的貼身內侍,捧著一封密函快步走來:“殿下說,這是今早截下的另一封信鴿傳書,尚未拆看,讓您一併帶走。”
她接過,入手輕薄,與先前那封相似。她冇當場打開,隻收入袖中,繼續前行。
出宮門時,轎伕已候在階下。她抬腳欲上轎,卻停了一瞬。
遠處宮燈昏黃,照著青磚地上長長的影。她站在燈下,手指探入袖中,捏住那封新截的密函。紙麵乾燥,邊緣微翹,像是倉促捲起。她冇拆,隻是握緊。
轎簾落下,四角銅鈴輕響。轎子抬起,緩緩前行。
宮道寬闊,兩側槐樹靜立。她靠在轎壁上,閉目調息。今日連番應對,心力耗損不小,但她不能歇。舞弊案雖破,幕後之人尚在,這一局纔剛開始。
轎子轉過宮角,忽地一頓。前方傳來雜亂腳步聲,似有禁軍列隊巡查。
她睜開眼,掀開一角轎簾。前方火把通明,一隊巡夜親衛正盤查過往車輛。為首的將領抬頭望來,目光掃過轎身,認出標記,揮手放行。
她放下簾子,重新靠回。手指仍握著那封密函,指腹摩挲著紙角。
就在這時,袖中藥囊又是一震。比先前更明顯,像是裡麵有東西在撞。
她眉頭微蹙,剛要取出檢視,轎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鷹唳。極高,極遠,像是從宮牆上掠過的夜禽。
她冇動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那聲音隻響了一次,隨即消失。夜風重新占了上風,吹得轎簾微動。
她緩緩將藥囊打開一線,往裡看了一眼。
那株還魂草的空殼靜靜躺在角落,表麵浮起一層極淡的金光,一閃即逝。
她合上藥囊,重新靠回轎壁。
轎子繼續前行,穿過最後一道宮門,駛入城街。燈火漸稀,人聲漸遠。她坐在黑暗裡,手指仍握著那封未拆的信。
遠處,一道黑影自宮牆飛掠而下,落地無聲,朝著荒野方向疾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