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宮牆縫隙,吹得簷角銅鈴輕響。蕭錦寧的轎子停在皇宮側門,她掀簾而出,未等親衛通報,便將太子令牌遞出。守門內侍遲疑片刻,終是低頭放行。
她沿著青石小徑直入冷宮,腳步未滯。藥囊貼在腰側,溫熱如常,方纔那一下輕跳已歸於平靜。她心知,清算一人,不過舊賬一筆;而今夜所赴,纔是真正踏入龍潭虎穴。
冷宮門扉半開,腐木氣息撲麵而來。屋內無燈,隻有一線月光自破瓦間漏下,照在草蓆之上。淑妃仰麵躺著,唇口破裂,脖頸處有深痕,血跡從嘴角蜿蜒至耳後,尚未全乾。地上一灘暗紅,邊緣微微發黑,顯然剛死不久。
蕭錦寧走近,在屍身旁蹲下。她伸手探其鼻息,早已斷絕。指尖滑過地麵血泊,觸感尚軟,未凝。她當即取出玲瓏墟中的靈泉水,滴入血中。
水珠落處,血色驟活,如細流般沿地磚爬行,繼而順著牆麵緩緩上行。線條曲折延伸,勾勒出一座府邸輪廓——五皇子府。正廳、偏廂、馬廄、角門,一一浮現,連密道入口也清晰可辨。
她凝神細看,此圖非隨意塗抹,而是以最後力氣繪就,每一筆皆含指向。她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將牆麵血圖輕輕覆住,防止夜氣侵擾導致痕跡消散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沉穩有力。齊珩披著玄色外袍踏入,手中長劍未歸鞘,劍尖微垂,沾著露水。他目光掃過屍身,又落在牆上,眉頭微蹙:“你怎知她會留線索?”
“她若真想無聲死去,大可服毒。”蕭錦寧站起身,聲音不高,“咬舌自儘,痛極,卻能留血。血未乾,圖未成,說明她有意留下什麼。”
齊珩默然,上前一步,手指撫過牆麵血線。他的指節修長,動作極輕,彷彿怕驚擾了死者最後一口氣。忽然,他目光一頓,停在圖中一處偏院位置——那地方緊鄰東宮西牆,與太子日常起居之處僅隔一道夾巷。
“此處……是我親信輪值之所。”他低聲道,語氣未變,手背青筋卻已暴起。
蕭錦寧不答,隻將靈泉瓶遞出:“血是她心頭最後力氣所凝,不會說謊。”
齊珩接過瓶子,低頭細看。瓶底尚餘半滴清液,映著月光泛出微藍光澤。他抬眼望她:“你能顯影?”
“能。”她點頭,“但時間有限,靈泉效力撐不過半盞茶。”
“那就動手。”他退後一步,持劍立於門邊,“我守著。”
蕭錦寧閉目片刻,調勻呼吸。她蘸取靈泉,以指為筆,在牆麵血圖上由上至下輕抹三遍。每抹一次,血線便亮一分。待第三遍完成,她口中默唸一段短咒,字音低啞,似古語殘音。
刹那間,牆麵血圖驟然明亮。十二處紅點逐一浮現,位置精準標註於五皇子府各要地:書房案台之下、馬廄柴堆之後、角門石墩內側、侍衛房床板下方……其中一點,正是東宮毗鄰偏院的地窖入口。
齊珩瞳孔微縮。他一步上前,手指幾乎貼上那一點紅痕:“此處地窖,半年前修繕過,僅有四名匠人進出,皆經我親自查驗身份。”
“可有人查驗他們離宮時所攜之物?”蕭錦寧問。
他未答。答案已在眼中。
屋內一時寂靜。風從破窗灌入,吹動草蓆一角,露出淑妃藏於身下的右手。她五指蜷曲,掌心朝上,似臨終前曾試圖寫下什麼。蕭錦寧蹲下,撥開手指,見掌紋間嵌著一片碎紙,已被血浸透。
她小心剝下,展開於掌心。紙片極小,僅容兩字殘跡:“東……釘”。
“東釘?”齊珩俯身來看,“是‘東宮之釘’?”
“或許是。”她將紙片收入袖中,“也或許隻是未寫完的‘東院’或‘東路’。但她死前拚儘全力握著它,說明重要。”
齊珩直起身,劍柄重重頓地一聲。他盯著牆上紅點,良久未語。再開口時,聲音已冷如鐵:“這十二處,冇有一處是虛設。他們在我眼皮底下埋了這麼久,竟毫無察覺。”
“正因為是你眼皮底下,才最安全。”蕭錦寧淡淡道,“誰會想到,謀逆之人,竟能住進東宮牆根?”
他冷笑一聲,不再言語。轉身對外喝令:“來人!封鎖東宮西偏院,任何人不得進出,違者格殺勿論!調近三個月輪值名冊,逐人排查!”
門外親衛應聲而去。腳步聲遠去後,屋內重歸寂靜。
蕭錦寧望著牆麵血圖,十二紅點如硃砂點睛,靜靜燃燒在夜色之中。她忽覺袖中藥囊又是一震,比先前更急。她不動聲色,指尖探入囊中,觸到一隻噬金蟻——它正焦躁爬動,觸角不斷抖動,似感應到了某種氣息。
她不動,隻將手掌覆於囊口,壓住蟲身。
齊珩察覺異樣,側目看她:“怎麼?”
“無事。”她收回手,神色如常,“隻是靈蟲有些不安,許是陰氣太重。”
他未追問,隻道:“此圖需封存,明日早朝,我當呈於禦前。”
“不可。”她立刻道,“若明日呈上,今晚必有人滅口。那些紅點所在之處,若有一處被清理,證據便斷了一環。”
“那你欲如何?”
“今夜就查。”她說,“趁他們還不知淑妃已死,趁紅點尚未熄滅。”
齊珩看著她,目光漸沉。半晌,他點頭:“好。你帶路,我去第一處——東宮地窖。”
“你不該親自去。”她提醒,“若其中有埋伏,傷的是太子。”
“正因是太子,才必須去。”他握緊劍柄,“我要讓他們知道,那個病弱傀儡,已經醒了。”
兩人並肩走出冷宮。夜風更烈,吹得袍角翻飛。親衛已在外列隊等候,見太子現身,紛紛低頭肅立。
蕭錦寧走在前方,步履平穩。她未回頭,隻低聲對隨行醫侍道:“備一輛封閉藥車,我要帶淑妃血圖回署顯影存檔。”
“是。”
齊珩聽在耳中,未阻攔。他知道,她不會讓證據消失,也不會讓它落入他人之手。
藥車很快備妥。她親自將牆麵血圖拓印於特製藥紙上,再以靈泉封存,放入匣中。整個過程未用燈火,僅借月光與指尖觸感完成。
一切妥當,她登上藥車。齊珩翻身上馬,黑袍獵獵,劍懸腰側。一行人悄然離宮,直奔東宮西側。
途中,她坐在車廂內,手指再次探入藥囊。那隻噬金蟻仍在躁動,觸角不停撞擊囊壁。她取出骨笛,輕輕抵唇,吹出一段極低的音調。
笛聲止,蟻群靜。
她將骨笛收回袖中,閉目養神。藥車輪軸碾過青石,發出規律震動。
遠處宮門輪廓隱在夜色中,簷角飛挑,燈火稀疏。她睜開眼,望了一眼,便移開視線。
隊伍轉過宮道拐角,前方東宮西牆已現。偏院門口,兩名守衛立於燈下,見太子儀仗逼近,慌忙跪地叩首。
齊珩勒馬停下,目光掃過守衛臉龐。二人低頭,不敢迎視。
蕭錦寧掀開車簾,走下藥車。她看向院門旁那口廢棄水井——紅點所示地窖入口,便在井底暗格之中。
她邁步向前,鞋底踏過井沿碎石,發出脆響。
身後,齊珩翻身下馬,握劍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