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泥土微隆,裂開一道細縫,似有活物正欲破土。蕭錦寧站在藥房門前,指尖還沾著記錄刺客事件的墨漬。她未多看那處異動,隻將鴉青外袍的繫帶收緊,轉身回屋取了藥囊。
剛踏出院門,一騎快馬自宮道疾馳而來,馬蹄濺起濕土,直衝太醫署前庭。馬上親衛滾落下地,聲音嘶啞:“太子巡營至東宮外營,遭毒箭所襲,已昏迷不醒!”
她腳步一頓,指節扣緊藥囊邊緣。炭車刺客屍骨未寒,餘黨竟敢再動太子?這箭不是衝他,是衝她昨日繳獲火藥的事來的。她抬眼望向宮門方向,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鐵鏽與草灰的氣息。
“備轎。”她隻說了兩個字,便疾步朝庫房走去。
掀開暗格,取出第二株還魂草。草身通體玉白,葉脈泛金,是她早年在邊陲所得,一直藏於藥囊夾層,未曾輕用。她將其裹入油布,彆在腰間,隨即登轎出發。
東宮外營帳簾低垂,守衛環列。齊珩被安置在臨時搭起的軍帳內,肩胛處插著一支黑羽短箭,箭尾刻著無紋,創口周圍皮膚呈青紫色,觸之冰冷。親衛已拔出箭身,但毒素已然入體,他呼吸淺促,唇色發烏。
蕭錦寧俯身檢視傷口,眉頭微蹙。此毒非尋常砒霜或斷腸草所致,而是混合了山陰瘴氣與腐骨藤汁,專攻心脈。若一個時辰內不解,血流凝滯,必死無疑。
“封鎖四周,不準任何人進出。”她低聲下令,“速召白神醫。”
不多時,白神醫拄杖而至,掀開帳簾時喘息未定。他走近床榻,隻一眼便麵色大變:“這是‘蝕心引’……誰下的手不重要,要緊的是解法。”
“還魂草可救。”她取出油布包,一層層打開。
白神醫盯著那株草,手指微微發抖:“此草千年難遇,藥性極烈,需刺入心口要穴才能激發其效。稍有偏差,便是穿心之禍。”
她冇答話,隻將草莖剖開,露出內部晶瑩如脂的髓心。隨後取銀針一根,蘸取草汁,緩緩注入針管。整套動作沉穩利落,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。
“你要親自施針?”白神醫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我不親手做,誰能信?”她說著,已執針立於床側。
帳內一片死寂。親衛退至角落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她凝神屏息,指尖穩如磐石,對準齊珩胸前膻中穴下方三分處——那是心脈交彙之所,差毫厘便是生死之隔。
針尖落下,無聲冇入皮肉。
刹那間,還魂草殘葉忽然顫動,化作一道淡金流光,順著銀針湧入其胸。齊珩身體猛地一震,喉間發出一聲悶響,隨即胸口起伏加劇,皮膚下似有光影遊走。
白神醫瞪大雙眼,嘴唇微張,卻說不出話來。
約莫半盞茶工夫,齊珩睫毛輕動,緩緩睜眼。他第一件事不是說話,而是劇烈咳嗽。一口黑血噴出,落在床褥上,濃稠如墨,泛著詭異紫光。
她抽出銀針,用布巾擦去他嘴角血跡。自己額角也沁出汗珠,順著鬢邊滑下。
“你就不怕我死透?”他喘著氣問,聲音沙啞,眼神卻清醒。
她低頭擦拭手指上的汗,動作不急不緩,忽而一笑:“我賭你還欠我半條命。”
他望著她,片刻後閉上眼,嘴角輕輕一扯,似笑非笑。
白神醫這纔敢上前診脈,手指搭上腕間,觸到脈搏雖弱卻已歸位,不由長舒一口氣。他轉身收拾醫具,雙手仍有些發顫,不敢再多言。
帳外天色漸暗,暮雲低垂。親衛在外稟報:“殿下已甦醒,是否移駕東宮靜養?”
“再等半個時辰。”她道,“等藥力徹底壓住毒根。”
她坐在帳內矮凳上,終於放鬆些許。腰背倚著案幾,閉目調息。今日連番應對,心力耗損甚巨,但她知道不能歇。刺客背後之人尚未現形,這一箭隻是開始。
齊珩側頭看著她疲憊的側臉,輕聲道:“你早知道他們會動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睜開眼,“炭車之後,他們不會留活口。”
“所以你備著還魂草?”
“我隻備著萬一。”她頓了頓,“就像你明知有埋伏,還要去巡營。”
他冇反駁,隻是抬手摸了摸肩頭包紮處,又咳了一聲,這次吐出的已是紅痰。
她起身走到藥爐旁,揭開陶罐,倒出一碗溫熱藥汁,遞過去:“喝了它,明日才能開口審人。”
他接過碗,指尖無意碰觸到她的手背,微涼。他低頭喝藥,不再多問。
帳外傳來腳步聲,是新的親衛輪崗。風捲起簾角,吹進一絲夜氣。她轉身走向門口,伸手壓下晃動的簾布。
遠處宮燈次第亮起,映在青磚地上,拉出長長的影。她站在帳口,望著那一片昏黃,耳邊忽然響起細微聲響——
藥囊裡,那株還魂草的空殼正在輕微震動,彷彿地下有什麼東西,正迴應著某種召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