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院中炭車碾過青磚,發出沉悶聲響。蕭錦寧立於迴廊下,指尖輕撫袖口毒針簪,目光落在那推車小廝身上。他低著頭,粗布裹頸,肩背微弓,動作規矩得近乎刻意。
她不動聲色走近幾步,借整理藥簍之機側身而過,袖中玉管微傾,一縷氣息悄然逸出。心鏡通啟,三息之間,一字入耳:【炭車夾層有火藥,待子時引信,燒儘藥庫,滅她根基】。
她垂眸,將藥簍擱上木架,動作如常。火藥藏於夾層,若強行拆檢必驚動對方,反使其提前引爆。眼下需亂其心神,逼其分神,方有機會近身落蟲。
她退至爐邊,俯身撥弄炭盆。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她眼底一閃即逝。忽而腳下一滑,手中竹簍脫手飛出,正撞在炭盆邊緣。火星四濺,幾塊燃炭滾落堆滿乾柴的角落,頃刻騰起一股濃煙。
“哎!”她低呼一聲,後退半步,似被煙嗆住,抬袖掩鼻。
四周雜役紛紛奔來救火,提水潑灑,忙作一團。那小廝也疾步上前,伸手去扶翻倒的炭車,衣領因動作敞開一線。
蕭錦寧趁勢彎腰拾簍,指尖掠過其頸側,玉管輕震,噬金蟻無聲彈出,順著衣縫鑽入皮肉。她直起身時,臉上已恢複平靜,隻皺眉望著狼藉地麵:“這炭濕得很,怎還拿來用?”
小廝站定,喉結微動,低頭應道:“是……是昨夜雨打濕了,今早曬過才送來的。”聲音平穩,卻有一瞬僵滯。
她不答,隻盯著他脖頸處那一寸皮膚。蟻已入體,尚在潛行,未至心臟,暫不發作。此刻隻需等。
火勢被撲滅,眾人散去。小廝推車欲走,腳步卻忽然一頓。他右手按住胸口,額角滲出冷汗,呼吸急促起來。剛邁出一步,膝蓋一軟,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。
他張嘴欲喊,卻隻發出嘶啞的嗬聲。手指摳進泥土,指節泛白,脖頸處皮膚突起一道細痕,迅速蔓延至鎖骨,呈焦黑之色。他掙紮著撕開衣領,露出頸側一塊潰爛傷口,邊緣腫脹,中心凹陷,似被什麼活物啃噬過。
蕭錦寧站在廊下,靜靜看著。噬金蟻已攻心,神經麻痹,聲帶閉鎖,再強的人也發不出完整音節。他抽搐片刻,眼珠上翻,終於伏地不動。
不多時,地麵微動。數隻黃褐色螞蟻自傷口爬出,銜著碎布與金屬腰牌,列成一線,貼牆根緩緩退回磚縫深處。
風從院門吹入,捲起幾片枯葉。遠處傳來馬蹄踏地之聲,由遠及近,節奏沉穩。轉眼間,一隊禁軍破門而入,鐵甲鏗鏘,停於廢墟之前。
齊珩翻身下馬,玄色蟒袍拂過門檻,鎏金骨扇合攏握於左手。他麵色略顯蒼白,耳尖泛紅,似有舊疾複發之兆,但眼神清明,掃過現場時未露半分動搖。
他先看炭車,又看地上死屍,最後目光落在牆角蠕動的蟻群上。那些螞蟻正合力拖拽一片殘破布料,上麵依稀可見半個暗紋印記。
“這就是你要找的人?”蕭錦寧開口,語氣平淡,彷彿隻是問一句今日天氣。
齊珩冇答。他蹲下身,用扇尖輕輕撥開刺客衣領,看清頸側咬痕後,眉心微蹙。他認得這傷——三年前西境戰俘營中,有人中此毒,三日內全身血脈枯竭而亡,屍身無血,唯餘一層乾皮。
“你早知道他會來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承認得乾脆,“昨夜他在槐樹後站了兩個時辰,我冇動他,就為看他今日怎麼進院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:“所以你放他進來?”
“我不放,他也會換彆的法子。”她走近幾步,指著炭車底部,“夾層在這裡,撬開就能看見火藥包,一共六個,足夠炸塌半座藥庫。”
齊珩起身,揮手示意親衛搜查。一人上前撬開車板,果然從中取出數個油紙包裹,打開後露出黑色粉末,氣味刺鼻。
“是誰派來的?”他問。
“你不問我也會說。”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紙條,遞過去,“這是他袖裡藏著的密令殘頁,墨跡被藥水泡過,我用靈泉浸過才顯出半個印鑒——三皇子書房用的青玉印角。”
齊珩接過紙條,展開細看。那墨痕淡如霧,確是青玉印特有的雲雷紋一角。他沉默片刻,將紙條收入懷中。
“你為何不直接殺了他?”他忽然問。
“殺一人易,斷線索難。”她說,“我要讓他把話說出來,哪怕一個字也好。可惜……蟻毒封喉,他冇能開口。”
齊珩盯著她,半晌未語。他知道她不說全話。這局從頭到尾都是她設的——故意摔簍引火,製造混亂,趁機落蟲;再任其離開,在毒性爆發前完成資訊傳遞。她要的不是殺人,是證據。
而她現在給了他證據。
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他問。
“我已經處理完了。”她說,“你要抓人,我不管。我要的,隻是太醫署彆再出事。”
他點頭,轉身下令封鎖現場,押運火藥回東宮查驗。親衛抬走屍體時,一隻噬金蟻從刺客耳孔爬出,跌落在地,隨即被風吹走,消失不見。
晨光漸明,照在院中殘灰之上。蕭錦寧站在原地未動,看著齊珩翻身上馬。他坐在鞍上頓了頓,回頭望她一眼。
“你該休息。”他說。
“我不累。”她答。
他不再多言,勒韁調馬,率隊離去。蹄聲遠去,院門重歸寂靜。
她轉身走向藥房,推開木門,取下牆上掛的鴉青外袍披上。屋內案幾上攤著一本冊子,正是昨夜所記。她提起筆,在末尾添了一句:**辰時初,刺客偽裝送炭人入院,識破後以蟻毒斃之,火藥六包儘數繳獲,密令殘頁交太子。**
筆尖微頓,她又補上一行小字:**噬金蟻可循氣息追蹤,若餘黨仍在城中,三日內必有反應。**
寫罷合冊,吹滅燈燭。她走出房門,順手帶上木栓。風從簷下穿過,吹起她一縷髮絲,拂過眼角。
她抬手將發彆至耳後,目光掃過院角磚縫——那裡泥土微隆,似有東西正在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