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行至太醫署門前,指尖尚抵在袖中毒針簪尾端,肩頭阿雪伏得極穩。日光斜照宮牆,映出她身後一道細長影子。她正欲抬步進門,忽聽得一陣急促腳步由遠而近,一名東宮內侍踉蹌奔來,官靴沾泥,額上沁汗。
“蕭女官!快隨我走!”那內侍喘息未定,聲音發顫,“太子殿下咳血暈倒在東宮階前,禦醫束手無策,隻說……隻說怕是撐不過今夜了。”
她腳步一頓,目光微凝。半日前五皇子席上焚心露之局猶在眼前,齊珩那時並未飲毒,按理不應發作至此。可眼下情勢不容多想,她轉身便隨那內侍疾行,月白襦裙拂過青磚,步履無聲卻迅疾如風。
途中她探手入藥囊,翻檢丹瓶,皆非對症之藥。指尖掠過幾枚鎮痛安神丸,終是作罷。此症非尋常瘀熱攻心,若真是舊毒驟發,唯有動用玲瓏墟中所藏——九轉還魂草。
念頭落定,她閉目一瞬,識海微動,已入空間。薄田三分靜臥其中,靈泉汩汩流淌,石室緊閉如初。她走向田畔,見一株碧綠靈草靜靜生長,莖細葉潤,通體泛著微光。她伸手輕撫草身,隨即以意念剖取,整株離土而出,不帶塵泥,落入掌心時仍微微震顫,似有靈覺。
再睜眼時,人已立於東宮正門石階之下。
階上混亂未散,兩名太監跪扶著軟榻,齊珩仰臥其上,玄色蟒袍前襟大片猩紅,唇角血絲蜿蜒而下,麵色蒼白如紙。四周禦醫圍立,個個低頭噤聲,無人敢上前施針用藥。空氣滯重,連風都似停住。
蕭錦寧快步登階,跪坐於榻側,伸手探其腕脈。指腹觸及肌膚時,隻覺寒涼刺骨,脈象微弱幾不可察,心火將熄,生機一線懸於呼吸之間。
她取出九轉還魂草,草身冰涼,貼於掌心卻隱隱發熱。正欲施法啟用,忽聽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“住手!”白神醫趕到,靛青直裰沾塵未撣,右眼蒙布微顫,左手三指殘缺處裹著紗布,顯是剛從藥房趕來。他一眼望見她手中靈草,驚得聲音發抖:“這是九轉還魂草?你竟真有此物!”
蕭錦寧未答,隻抬眸看他。
白神醫壓低嗓音:“此草千年難遇,需以心頭血為引方可喚醒藥性。若僅滴血於表皮,恐效用不足;若割脈獻血,輕則損元氣三年,重則折壽十年!你可想清楚了?”
她垂眼看著手中碧草,又看向榻上之人。齊珩雙目緊閉,呼吸淺促,胸膛幾乎不動。她記得他曾在琉璃堂外低聲說“多虧你眼尖”,也記得他在落霞坡揮扇擊蟻時袖口翻飛的金線。這些事都不算什麼大事,但此刻堆疊而來,壓得她手腕一沉。
她抽出袖中毒針簪,反手劃向左手腕內側。
刀刃入肉,鮮血湧出,順著小臂滑落,在衣袖上洇開一片暗紅。她將傷口對準草芯,任血滴緩緩滲入。起初草葉不動,片刻後忽然輕顫,繼而葉片舒展,泛出淡淡金光,莖乾如活物般扭動,竟順著她手臂蜿蜒而上,纏住手腕,力道不輕,似試探,又似牽引。
她未掙,亦未呼痛,隻咬牙忍住那股鑽心般的拉扯感,任其纏繞。
刹那間,整株草化作一道流光,自她腕間脫出,直射齊珩胸前膻中穴。光冇入肌膚,不見痕跡。與此同時,齊珩喉間輕輕一動,胸口起伏略顯有力,唇色漸褪灰敗,轉為淡粉。
眾人屏息。
約莫半盞茶工夫,他睫毛微顫,緩緩睜眼。
視線模糊片刻,漸漸聚焦。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頭頂飛簷翹角,第二眼落在身旁跪坐之人。蕭錦寧臉色微白,左臂垂落,衣袖浸透鮮血,髮絲散落額前,卻衝他笑了笑。
“醒了?”她聲音有些啞,“殿下欠我半條命了。”
齊珩怔住,眼神由茫然轉為震驚,又化作深沉震動。他想撐身坐起,卻被太監按住:“殿下莫動,纔剛迴轉氣息!”
他不理,隻盯著她染血的袖子,聲音沙啞:“你做了什麼?”
她搖頭:“先彆問。你現在感覺如何?胸口可還有悶痛?”
他試著吸一口氣,搖了搖頭。
白神醫此時上前,探其脈象,眉頭由緊鎖轉為鬆動,口中喃喃:“奇也……真乃奇也!心脈複通,毒氣退散七成,這絕非普通解毒所能及。”他轉向蕭錦寧,語氣複雜:“那草當真認了血主?我見它纏你手腕,並非單純吸血,倒像是……擇定了誰。”
她未接話,隻將左手縮回袖中,動作輕緩,彷彿不在意一般。實則失血之後四肢發冷,指尖微微發麻,但她站起身時依舊穩當,未曾搖晃。
“毒源未清,這隻是暫緩。”她說,“他體內餘毒仍在,隻是被暫時壓製。若不追查根源,不出三日還會複發。”
白神醫點頭:“確該徹查。隻是這毒路徑詭異,既非藥石所致,也不像飲食傳入,倒像是……常年累積,由內而生。”
蕭錦寧目光微閃,未言語。她心中已有猜測,卻不能在此刻點破。
齊珩望著她,見她站立時肩頭微顫,知她強撐,低聲吩咐:“賜座。”
太監搬來繡墩,她卻不坐,隻道:“不必。我還要回太醫署整理方錄,今日所用之法,須記入新卷。”
“等等。”齊珩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止住了她的腳步,“你說我欠你半條命,這話算數?”
她回頭,眉梢微挑:“自然算數。殿下日後還就是。”
他看著她,許久,輕聲道:“好。我記下了。”
她點點頭,轉身欲走。步伐穩健,背影筆直,唯有衣袖上那一片暗紅,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白神醫立於階下,望著她離去的方向,神情凝重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尚未合上的醫案,上麵寫著“太子齊珩,脈虛體弱,病因不明”。他合上冊子,喃喃一句:“這一劫過去了,可接下來的路,怕是更難走。”
風穿廊而過,吹動簷角銅鈴一聲輕響。
蕭錦寧走出東宮大門,腳步未停。她知道,淑妃寢殿就在宮城西側,穿過兩道夾道便可抵達。她袖中手指微微蜷縮,傷口仍在滲血,但她冇有停下包紮。
前方宮道筆直,日影偏西,照在她肩頭,拖出一道孤長的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