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宮城東側的硃紅門前,輪軸輕顫止息。蕭錦寧掀簾下車,風捲起她袖口一縷銀絲藥囊的流蘇。她站定片刻,指尖在腕間輕輕一按,確認噬金蟻儘數歸巢。遠處傳來鐘鼓聲,三聲短、一聲長,是五皇子府傳來的宴請吉時已到的訊號。
她整了整衣襟,抬步入宮門夾道。青磚鋪地,兩側槐樹枯枝交錯,映出細碎斑駁的影。守門內侍躬身引路,一路無言。轉過兩道迴廊,琉璃堂已在眼前。飛簷翹角嵌著碎琉璃,在日光下泛出冷光,堂前擺著十二盞青銅燈,焰心微晃。
五皇子立於階上,紫紅錦袍加身,腰佩鎏金錯銀匕首,麵上帶笑:“蕭女官肯來,本王這賠罪宴纔算圓滿。”
她低頭淺福:“殿下厚待,臣女不敢推辭。”
兩人入席,分坐主賓位。案幾上酒具齊備,皆為水晶所製,剔透如冰。她目光掃過自己麵前那杯,酒色清亮,無異狀。但當燭火斜照時,杯底微凹處似有細紋,她不動聲色傾身取箸,借動作調整視線角度——那是一串極細陰文刻痕,形如數字,正指向一個時辰後的某個刻度。
她心中已有數,卻隻作未察,舉杯輕抿一口。酒液入喉微甜,無苦無澀,確是禦賜佳釀無疑。但她知道,這種毒不靠味覺分辨,而是依時限發作,一旦飲下,一個時辰後心血逆衝,七竅流血而亡,表麵看去如同急症暴斃。
堂中樂聲響起,舞姬列隊而出。她垂眸聽曲,手指悄然滑入袖中,觸到毒針簪的尾端。此時,五皇子忽然笑道:“今夜風寒,不如添些暖意?”說罷拍手,兩名小廝捧來新燭台,置於主案兩側,火焰驟然高漲。
她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趁著眾人注目舞姿,她猛地將手中酒水潑向近旁燭火。烈焰“轟”地騰起,映得滿堂通明。就在那一瞬,火光照過空杯內壁,一圈極淡的淺紫暈跡浮現而出,如花瓣邊緣般細微,旋即消散。
焚心露遇熱顯影。
她緩緩放下酒杯,嘴角微揚,像是醉意上頭,搖晃起身。五皇子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暗喜,正欲開口勸飲第二杯,卻見她忽地抬手,將自己麵前那杯完整未動的酒推至他案前。
“殿下設此雅宴,誠意可鑒。”她笑著開口,聲音清亮,“不如共飲一杯,以證和睦?”
五皇子笑意僵住,手停在半空。他未接話,也未伸手,隻眼神微動,盯著那杯酒,彷彿它會突然裂開。
她不催,隻靜靜站著,一手搭在案沿,指節微微用力,壓得水晶杯腳發出輕微聲響。另一隻手藏在袖中,指尖抵住毒針簪,隨時可發。
堂中樂聲不知何時停了。舞姬退至角落,無人敢動。賓客們低頭飲酒,假裝未覺,可呼吸都輕了幾分。
五皇子額角滲出細汗,他終於伸手,握住酒杯。就在他欲舉杯佯飲之際,一道雪白身影自梁上疾掠而下,快如電閃。眾人隻覺眼前一花,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已躍上案幾,前爪一撥,將他手中酒杯打翻在地。
水晶碎裂聲清脆刺耳。
緊接著,那狐張口一吐,一枚青玉小瓶所製的丹丸滾落出來,被它用鼻子一頂,順勢塞進五皇子因驚愕而張開的口中。五皇子本能吞嚥,喉結滾動,丹丸已入腹。
全場死寂。
阿雪落地無聲,尾巴輕甩,轉身躍至蕭錦寧腳邊,伏低身子,耳朵微動,警惕環視四周。
五皇子坐在主位上,臉色由白轉青,又由青轉紅。他猛地拍案而起,怒視蕭錦寧:“你這是何意!本王設宴賠罪,你竟帶妖物闖席,毀我酒具,辱我尊嚴!”
她不慌不忙整了整袖口,語氣依舊溫和:“殿下誤會了。臣女不過赴宴而來,怎敢放肆?倒是這酒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杯盞殘片上,“香醇是真,可惜杯底刻字太深,萬一被不懂事的奴纔打翻,豈非可惜?下次莫要這般講究了。”
五皇子瞳孔驟縮,嘴唇微顫。他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——那倒計時的刻痕,隻有持杯人低頭細看才能發現,若非早有防備,絕不可能識破。更不可能在他尚未動手前,便佈下反製之局。
他想發作,可剛張口,腹中忽有一股清涼之氣散開,原本隱隱發悶的心口頓時舒緩。那是解藥生效的征兆。他心中驚駭更甚:她不僅識毒,還能煉出對應解藥,且提前讓靈獸攜藥潛入,步步為營,早已將他的殺機碾碎於無形。
“臣女今晚還要回太醫署。”她轉身欲走,語氣溫柔卻不容置喙,“正好趁熱把‘焚心露’的解法補進《千金方》附錄。畢竟,這類毒藥雖罕見,但若不記下來,日後彆人誤服,可就來不及了。”
她說完,不再回頭,抬步朝門外走去。阿雪緊隨其後,毛色在廊下燈籠光中泛出淡淡藍光。
身後,五皇子站在原地,雙手緊握成拳,指節發白。他盯著地上那攤尚未乾涸的酒液,忽然抬腳,將手中空杯狠狠砸向地麵。
“啪”的一聲,碎片四濺。
他喘著氣,胸口起伏,眼中怒火翻湧,卻又無可奈何。他知道,這一局,他敗得徹底。她冇動一刀一兵,僅憑一眼、一潑、一換、一送藥,便讓他所有佈置化為烏有。
門外風起,吹動簷角銅鈴。蕭錦寧行至台階儘頭,腳步微頓。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——日頭尚高,雲層薄散,陽光斜照在宮牆之上,映出長長的影。
她邁步前行,走向太醫署的方向。阿雪悄無聲息躍上她肩頭,蜷伏不動。她伸手輕撫了一下它的背,繼續前行。
琉璃堂內,賓客陸續起身告退,無人敢多留。五皇子獨自坐回主位,手中捏著一塊未碎的水晶殘片,邊緣鋒利,映出他扭曲的麵容。
他低聲自語:“你以為贏了?這纔剛開始。”
話音落下,他將殘片收入袖中,目光投向堂外長廊儘頭,那裡隻剩下一個漸行漸遠的月白身影。
風穿過迴廊,捲起一片落葉,打著旋兒落在門檻前。一隻黑色小蟻從葉下爬出,觸鬚輕擺,隨即鑽入磚縫,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