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穿過宮城西側夾道時,風正從簷角斜吹下來,拂過她肩頭,帶起一陣細微的寒意。左臂傷口還在滲血,衣袖貼著皮膚,濕冷黏膩,但她冇有停下。前方便是淑妃寢殿,朱門半開,兩名禁軍守在階下,見她走近,略一頷首。
她抬步登階,足音輕而穩。齊珩已在殿內等候,玄色蟒袍未換,麵色比白日裡多了幾分沉肅。他站在主位前,目光掃過她染血的袖口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,卻未開口詢問。
殿中燭火搖曳,映得四壁生光。幾名宮人垂首立於角落,另有兩名監察太監分立兩側,是皇帝親派的人,手捧記事簿,隨時準備錄下搜查過程。空氣凝滯,無人言語。
蕭錦寧緩步走入,視線掠過陳設——香爐居中,帷帳低垂,東側擺著一座雕花妝台,銅鏡蒙塵,匣屜整齊。一切看似尋常,唯有一名宮女站在妝台旁,雙手交疊於身前,指節微微發緊,眼簾低垂,呼吸略顯急促。
她不動聲色,走向香爐,蹲身檢視殘灰。指尖輕撥,灰燼微散,無異樣氣味。她借勢閉目,識海微動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
這是今日第二次使用。
刹那間,那宮女的心聲鑽入耳中:【莫要翻東側妝台……那書不能見光……若被尋出,我必死無疑……】
她睜開眼,緩緩起身,移步至妝奩前,伸手整理台上散落的珠釵。動作輕柔,如同尋常查驗,並無逼迫之意。指尖觸到一處雕花凹陷,稍一用力,隻聽“哢”一聲輕響,暗格自側麵彈出。
內中靜臥一本薄冊,封皮漆黑如墨,無字無紋,觸手冰涼。
她取出毒經,握在手中,未急於翻開。殿內眾人目光已聚攏而來,連那兩名監察太監也抬起了頭。
她將經書遞向齊珩。
齊珩接過,指尖撫過封皮,忽覺其質異於常紙,似有靈性流動。他略一頓,抽出腰間玉佩,在封麵上輕輕一劃。一道淡痕浮現,隨即裂開細紋,整本書頁如受牽引,自行翻開。
一張泛黃信箋滑落,飄至地麵。
蕭錦寧彎腰拾起,展開一看,字跡工整,墨色沉暗。她默讀片刻,抬眸看向齊珩,微微頷首。
齊珩接過信箋,站定於殿心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母後忌日當夜,你往父皇飲食中下毒,偽稱積勞成疾,實則欲奪攝政之權。此後八年,屢次加量,致其神誌昏沉,朝務漸廢。”
話音落下,滿殿皆驚。
兩名監察太監跪伏於地,頭不敢抬。其餘宮人紛紛退後,麵露懼色。
齊珩繼續念道:“三皇子年幼時,你授其毒理,令其以藥控邊將;糧道案發,你遣人替換賬冊,嫁禍侯府;太子體弱,亦是你在湯藥中摻入‘蝕脈散’,逐年侵蝕,圖謀廢立。”
每說一句,殿內氣息便沉一分。
忽然,帷帳後傳來一聲冷笑。
淑妃自內走出,茜紅宮裝未換,發間九鸞銜珠步搖輕晃,臉上竟無慌亂,反帶笑意。她一步步走至殿心,目光掃過蕭錦寧手中的空暗格,又落在齊珩手中的信箋上,嘴角越揚越高。
“好啊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清亮,“查得真清楚。”
齊珩冷冷看著她:“證據在此,你還想抵賴?”
淑妃不答,反而仰頭大笑,笑聲尖銳,穿梁裂瓦。她猛地轉身,撲向殿中銅爐,一手掀開爐蓋,熾熱火焰騰起數尺,映得她麵容扭曲。
“我纔是真皇後!”她嘶聲高喊,“先帝親許鳳印,金冊藏於地底!你們今日所立之法,不過篡改遺詔!我纔是正統!”
話音未落,她整個人撞入爐火之中。
“攔住她!”齊珩厲聲喝道。
禁軍衝上前,但已遲了半步。火焰轟然爆燃,淑妃的衣袖瞬間著火,她卻未掙紮,反而張開雙臂,任烈焰吞噬身軀,口中仍在重複:“我是皇後……我是皇後……”
數名侍衛合力將她拖出,火勢撲滅時,她已全身焦黑,髮絲儘毀,裙裾燒成灰絮,伏在地上,氣息微弱,卻未斷絕。
殿內一片死寂。
蕭錦寧走上前,蹲下身,探其鼻息。尚存一絲遊氣。她低聲對身旁宮人道:“取冰蠶紗覆其口鼻,勿令嚥氣太快。”
宮人領命而去。
她站起身,退至階下,不再多看一眼。
齊珩立於原地,望著地上蜷縮的身影,神情未變,隻淡淡下令:“押入冷宮偏殿,嚴加看管,不得讓她死去。另傳禦醫輪值,保其清醒,明日提審。”
禁軍應聲而動,抬人離去。
殿中隻剩燭火輕晃,映得牆影搖曳。那本毒經靜靜躺在案上,封麵焦痕斑駁,頁角微卷,彷彿剛從火中逃出。
蕭錦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沾了灰,袖口血漬已乾,結成暗褐色的硬塊。她輕輕活動左手腕,傷口拉扯,傳來一陣鈍痛,但她未皺眉。
齊珩走到她麵前,聲音低了些:“你傷未包紮,便趕來此處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毒源不除,難安。”
“如今已定罪,餘事由我處置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她點頭,未多言,轉身向殿外走去。
風從門外灌入,吹熄了兩盞壁燈。她腳步未停,踏上石階,走入夜色之中。
一名宮人快步追上,遞來一件月白披風。她接過,披在肩上,繼續前行。夾道兩側宮燈昏黃,照出她孤長的身影,一步一步,踏過青磚。
前方宮門在望,再過去便是宮城出口。她出了門,便可乘轎回府。
她走得很穩,背脊筆直,唯有左手始終藏在袖中,未曾抬起。
披風一角被風吹起,露出袖口內側,一點暗紅暈開,如墨滴入水,緩緩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