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,天邊剛泛出青灰。蕭錦寧坐在馬車裡,指尖輕輕摩挲袖口內側一道細縫——那是她昨夜縫入噬金蟻囊袋的位置。車輪碾過凍土,發出沉悶的響動。她閉了閉眼,將昨夜枯井邊聽到的那句“明日城南破廟換兵符”在腦中又過了一遍。
車簾忽被掀開一線,齊珩探身進來,聲音壓得低:“落霞坡到了。”
她點頭,掀簾下車。寒風撲麵,吹得裙裾翻飛。官道兩側荒草伏地,遠處土堤乾裂如龜背,正是她昨夜所想之處。幾輛運糧車正緩緩前行,車軲轆印淺而密集,馬蹄印卻淩亂不一,像是重物被拆散裝載所致。
齊珩站在她身側,摺扇輕搖,目光掃向車隊。他今日未穿常服,隻著鴉青勁裝,外罩玄色大氅,腰間佩劍未出鞘,但指節始終搭在扇柄上,隨時可動。
“這車隊不該走這條路。”蕭錦寧低聲說,“邊關急調軍糧,應由東門直出,為何繞行西北?”
齊珩不答,隻道:“你且看。”
她緩步上前,隨巡查隊伍靠近糧車。車伕們低頭趕路,動作僵硬,眼神躲閃。一名年長者牽馬經過時,手背青筋暴起,指節因用力過度微微發白。
蕭錦寧垂眸,心神凝聚。識海微震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她目光掠過那名車伕,耳邊驟然響起一道無聲之音——
【假糧袋裡是沙土……彆碰第三車左後角……】
她不動聲色退後半步,袖中手指微屈,已觸到藏蟻的小囊。隨即腳下一滑,似被石子絆住,整個人向前踉蹌,恰好撞上第三輛糧車後輪。
麻袋口鬆脫,她順勢伸手一扯。
黃沙傾瀉而出,夾雜著密密麻麻的黑色蟻群,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。蟻群遇風即散,迅速爬動,有幾隻爬上車轅,木頭瞬間出現細微蝕痕。
“有毒!”有隨從驚呼後退。
齊珩反應極快,摺扇一展,迎風橫掃。鎏金扇骨劃出弧線,氣流湧動,將大部分蟻群擊飛空中。他手腕一轉,扇尾輕點地麵,身形穩立不動。
就在此時,扇骨“哢”一聲輕響,一段薄紙自暗格彈出,捲曲展開。他伸手取下,當眾攤開——是一份奏章殘頁,墨跡清晰寫著“三皇子私鑄兵器於西山窯場,每月初七借糧車轉運鐵料”。
四周頓時寂靜。
一名車伕突然跪倒,雙手抱頭,口中吐白沫,昏死過去。其餘人紛紛棄車逃竄,被禁軍當場按住。
齊珩收起奏章,不動聲色收入袖中。他轉頭看向蕭錦寧,目光沉靜:“你怎麼知道會在這兒動手?”
她拂去裙上塵土,語氣如常:“車轍太淺,載重不符。再者,這些馬匹步伐虛浮,不像拉過實糧的樣子。”
“僅此而已?”他問。
“還聽了點彆的。”她抬眼,杏目清亮,嘴角略揚,“不過殿下既然已有證據,我多說也無益。”
齊珩沉默片刻,忽然輕咳兩聲,耳尖泛紅。他抬手掩唇,扇子合攏,遮去指縫間一絲血痕。待放下手時,神色已如初。
“你昨日稱病,今早便隨行出城,不怕被人說身子骨虛?”他換了個話題。
“病是裝的。”她淡淡道,“若不出門走動,怎麼撞見該撞的事?”
他低笑一聲,不再追問。
禁軍押走昏厥車伕,餘者封鎖現場。一名校尉上前稟報:“糧袋共十二隻,其中八隻內藏沙土與毒蟻,其餘四隻裝有真糧,比例恰好夠應付查驗。”
“做樣子的。”蕭錦寧接過話,“真糧墊底,假糧覆麵,查三層以下才露餡。尋常驗糧官不會翻到底。”
齊珩點頭:“正因如此,他們纔敢走明路。”
說話間,又有兩名小吏模樣的人被帶上來,跪在道旁。一人顫抖著辯解:“小人隻是受雇運貨,不知內情!”
另一人則咬牙不語。
蕭錦寧走近,目光落在後者臉上。她未動用讀心術,隻靜靜看著。那人起初強撐,片刻後額角滲汗,眼神開始遊移。
“你心裡清楚自己犯了什麼。”她說,“不必等刑具上身才招。”
那人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驚懼。
她不再看他,轉身走向齊珩:“這些人背後還有主事者,車伕隻是跑腿。真正交接的人,不會親自押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齊珩望著遠處官道儘頭,“他們在等下一個初七。”
她點頭,冇再說什麼。
風從坡上刮過,捲起沙塵。她抬起手,幾隻逃逸的噬金蟻順著袖口爬回,隱入囊袋。她輕輕拍了拍衣袖,彷彿隻是撣去灰塵。
齊珩看了她一眼,忽道:“你用的蟲子,能控製?”
“死的活不了,逃的抓得回。”她答,“我不養無用的東西。”
他頷首,似有所思。
日頭漸高,巡查結束。齊珩下令將剩餘糧車押回倉廩徹查,另派快馬入宮呈報皇帝。他自己則翻身上馬,朝京城方向示意。
“回去了。”他對她說。
她點頭,由侍女扶上馬車。車簾落下前,她最後看了一眼落霞坡。土堤依舊乾裂,陽光照在上麵,映出長長影子。
馬車啟動,輪軸吱呀作響。
車內,她取出藥囊,打開一角,確認噬金蟻儘數歸巢。隨後從懷中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條——是昨夜阿雪悄悄交給她的,寫著“破廟方位、辰時三刻、兩人會麵”。她盯著那行字,良久未動。
然後將其投入小銅爐,點燃。
火苗竄起,紙灰捲曲,最終化為細屑。
她閉目靠在車廂壁上,呼吸平穩。外麵傳來齊珩與隨從交談的聲音,語速平緩,內容無關緊要。
車隊緩緩行進,駛向城門。
陽光灑在青石路麵,映出長長的影。一輛空糧車停在路邊,車輪歪斜,一隻麻袋半掛在轅上,風吹得它輕輕晃盪。
忽然,袋口微動。
一隻黑色小蟻爬出,停在邊緣,觸鬚輕擺,似在感知風向。
它冇有掉下來,也冇有前進。
就那麼停著,像一根釘在布上的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