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枯枝,發出細微的刮擦聲。蕭錦寧貼著牆根前行,深色鬥篷裹住身形,腳步輕得幾乎不驚起半片落葉。她白日稱病不出,閉門謝客,府中上下皆知小姐臥床休養,無人留意她何時離房。此刻巡夜家丁剛過西廊,燈籠光暈遠去,她藉機穿過後園荒徑,直奔侯府西北角那口廢棄枯井。
井台四周雜草叢生,月光斜照在斑駁石沿上,映出一道道裂紋。她伏身於老槐樹後,屏息凝神。不過片刻,遠處傳來窸窣腳步。趙清婉披著淺紅披風,在一名灰衣小廝模樣的人引領下匆匆而來。那人轉身離去,她獨自立於井邊,手指緊攥袖口,肩頭微顫。
冇過多久,五皇子從另一側現身。他未穿官服,隻著玄青勁裝,腰佩鎏金匕首,步履沉穩卻帶著幾分不耐。兩人相距數步站定,誰也冇先開口。
“東西帶來了?”五皇子低聲道,聲音壓得極輕。
趙清婉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隻布囊遞出。他接過掂了掂,冷笑一聲:“就這點?”
“已是全部。”她語氣發緊,“你答應的事呢?”
“明日城南破廟……換兵符。”他心中念頭一閃而過,蕭錦寧眼神微動,識海輕震——心鏡通開啟。
【明日城南破廟……換兵符】。
她將這句無聲之語牢牢記下,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。時機正好,無需再聽。
正欲悄然退走,忽見五皇子俯身掬起井水送入口中。她心頭一緊,來不及細想,左手迅速探向腰間流蘇,摸到一小包花粉。可還未動作,一團雪白身影已從草叢竄出——阿雪撲向五皇子下襬,利齒撕扯布料,發出“嗤啦”一聲響。
五皇子猛地後退,一腳踹開狐狸,怒喝:“哪裡來的畜生!”
阿雪靈活躍開,躲入暗處,僅餘一雙幽瞳在月下閃動。趙清婉驚得後退兩步,扶住井沿才穩住身子。五皇子低頭檢視被撕裂的褲腳,罵了一句,再度彎腰取水。
蕭錦寧趁此間隙,指縫間輕彈,迷魂花粉無聲落入井中。水流微漾,粉末瞬間消融,無色無味。
他捧水飲下,喉結滾動,一口氣喝了三掬。抹了抹嘴起身,目光掃過趙清婉,忽然眯起眼睛。
“你……站那兒做什麼?”他手按刀柄,語氣陡然冷厲。
“是我。”趙清婉往前一步,“你怎麼了?”
“彆動!”他猛然拔劍出鞘,寒光乍現,“賊子敢近!”
她怔住,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如臨大敵。月光落在他臉上,隻見他瞳孔渙散,額角青筋跳動,呼吸粗重似聞戰鼓。
“兵符藏何處?”他厲聲質問,持劍逼近,“交出來,饒你不死!”
“齊淵,我是趙清婉!”她急退,聲音發抖,“你瘋了嗎?”
“趙清婉?”他冷笑,“冒充得倒像。今日我便斬了你這細作,看誰還敢混入軍營!”
話音未落,劍鋒橫掃而出。她避之不及,左臉一涼,隨即劇痛襲來,血順著頰邊滑落,滴在胸前襦裙上,洇開一片暗紅。
“啊——”她慘叫一聲,跌坐在地,雙手捂麵,指縫間鮮血不止。
五皇子卻不收劍,反而步步緊逼:“說!幕後主使是誰?”
她掙紮後爬,聲音破碎:“我冇有……我是真的……”
“假的就是假的。”他咬牙切齒,眼中殺意翻湧,“鳩占鵲巢這些年,也該結束了。”
趙清婉渾身發抖,終於明白他已認不出自己。她張口欲辯,喉嚨卻被血腥嗆住,隻能發出嗚咽之聲。
蕭錦寧躲在樹影深處,靜靜看著這一幕。她冇有動,也冇有出聲。風拂過耳際,吹亂鬢邊碎髮,她抬手將髮絲彆回耳後,動作輕緩,彷彿眼前不過是尋常夜戲。
阿雪悄然退回她腳邊,鼻尖沾著些許塵土,尾巴低垂,卻不顯疲態。她伸手撫了撫狐首,低聲:“做得好。”
遠處傳來犬吠,似有巡夜人靠近。她最後看了一眼井邊景象——五皇子仍持劍戒備,趙清婉癱坐血泊之中,麵容扭曲,哭喊無聲。
她轉身離開,步伐穩定,踏過枯葉與殘雪,身影漸漸融入夜色。回到西院時,窗紙尚透出一線微光,是她離房前留的燈。她推門而入,反手落栓,解下鬥篷搭在椅背。
藥囊取下,放在案幾右側。銀針簪拔出,插進木匣縫隙。她撩起袖口檢查,內襯乾燥,未沾血跡。方纔那一包花粉早已用儘,空袋揉成小團,投入燭火,轉眼化為灰燼。
她吹熄油燈,屋內陷入黑暗。窗外簷角,阿雪蜷臥不動,耳朵偶爾輕抖,監聽著府中動靜。
城南破廟,明日辰時三刻。她記住了。
五皇子會去。趙清婉不會。
她躺上床榻,閉眼靜息。呼吸平穩,如同真病初愈之人。外間丫鬟打了個哈欠,腳步漸遠。整個院子重歸寂靜。
隻有風還在刮,拍打著窗欞,像有人在外輕輕叩門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手指在被褥下緩緩收緊,又慢慢鬆開。
明日若巡查糧道,必經落霞坡。
坡前有林,林中有路,路旁可埋伏。
她記得去年秋收時,那裡新修了一段土堤,專為防洪。如今冬旱,堤乾裂,馬蹄踩上去會揚起塵煙。若有車隊繞行,十裡外就能察覺。
她把這話藏在心裡,冇告訴任何人。
連阿雪也不知道。
夜更深了,霜氣沁入磚縫。屋頂瓦片輕微作響,是積雪承受不住重量,滑落一角。
她聽見了,但冇睜眼。
指甲在掌心劃過一道淺痕,很快又被體溫撫平。
外麵的世界在動,她在等它撞上自己設下的線。
一根看不見的線,牽在指尖,另一頭通往城南。
她睡得很輕,夢裡冇有井,也冇有火。
隻有一座破廟,門半開著,風吹動門環,一下,又一下。
廟裡冇人,香爐倒了,灰燼散了一地。
她站在門口,冇進去。
因為她知道,裡麵的東西,明天自會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