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簷下冰棱垂著細霜。蕭錦寧睜眼時,識海已震了一瞬。她不動聲色坐起,指尖抵住眉心,閉目探入玲瓏墟。
冰魄蓮開了。
花瓣半展,泛著冷青色的光,花心滲出幽藍汁液,一滴一滴墜入靈泉,在水麵漾開細紋。她蹲下身,以玉勺輕舀汁液,盛入白瓷小瓶。這花不該此時綻放,根係卻已發黑,脈絡鼓動如搏跳,分明是感應到了外界同源之毒正在啟用。
她將瓶中汁液倒入另一隻空盞,再引靈泉水緩緩注入,三比一的比例調和七次,直至液體轉為無色。這是軟骨散的新方——發作慢,症狀似風寒侵體,查無可查。她取來三根銀針,針尖蘸藥,晾於石台之上,片刻後收進袖中夾層。
起身時,墟中薄田微微顫動。她看了一眼那片剛種下的七星海棠,葉子蜷縮,顯是昨夜異動餘波未平。空間三萬畝已至極限,不能再擴,她隻能靜待藥成。
睜眼回神,屋內燭火將熄未熄,炭盆裡隻剩灰燼餘溫。阿雪臥在門邊,耳朵微動,聽見她起身便睜開眼,無聲蹭到腳邊。
“守了一夜。”她低聲說,順手撫過狐毛。阿雪喉嚨裡發出低嗚,鼻尖朝她掌心拱了拱,隨即抬頭盯向窗外。
外頭雪停了,院中積雪壓枝,梅樹斜出牆頭,幾點紅瓣沾著霜粒。她披上鴉青鬥篷,將藥囊繫緊腰間,又從妝台暗格取出一塊護心軟甲,入手沉而柔韌,是以玄鐵絲混蛛筋織就,能擋尋常刀刃與毒刺。
她揣入懷中,推門而出。
晨風撲麵,冷得人一凜。阿雪跟到院門口便停下,蹲坐在石階上,尾巴圈住前爪,目光一直送她轉過月洞門才收回。
宮道鋪著新掃的沙土,踩上去不滑。她走得不急,腦中過著昨夜牆頭黑影的步法——輕巧卻不熟府中路線,應是外來的傳信者。拋下的東西尚未撿拾,但她已不必看。趙清婉若要動手,必選今日家宴,當眾行事發難,纔有震懾之效。
而最可能被牽連的,是齊珩。
想到此處,她腳步微頓。自西郊軍營查賬之後,他雖未露麵,但鳳印之事已傳遍宮闈。他默許她執印,便是與她共坐一條船。如今風波將起,她可自保,卻不能任他陷於險地而不言。
轉過宮門長街,梅林在望。幾株老梅橫斜雪中,枝乾如鐵。她還未走近,便見一人倚在樹下,玄色袍角沾著雪泥,手中帕子攥得發皺。
齊珩站在那裡,肩背微傾,唇角有血痕未擦淨。他聽見腳步抬眼看來,目光略滯,隨即彆開臉,將帕子塞進袖中。
她走過去,未到身前兩步便止步。從懷中取出軟甲,遞出。
“殿下今日離我三丈外。”她說。
他冇接話,也冇動。
她不收手,也不催,隻靜靜立著。風捲起她鬥篷一角,露出腰間銀絲藥囊的流蘇。
過了片刻,他伸手接過,指節泛白了一瞬。軟甲入手微沉,他低頭看了看,冇問來曆,也冇推拒,隻解開外袍,將其繫於內衫貼身之處。動作有些遲緩,似是胸口不適,繫到一半時咳了一聲,肩膀輕顫。
“你信我?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啞。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她說,“但我信這塊甲。”
他抬眼看她,眸色深得像壓著雲的天。良久,嘴角微動,竟笑了笑:“所以你是防著我被人害,還是防著我害你?”
“都防。”她答得乾脆,“殿下若倒在這場局裡,我也走不遠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許久,忽然抬手扶住樹乾,又咳了幾聲,耳尖泛紅。這一次冇有掩嘴,任由血點落在雪地上,像梅花濺開。
“你說離三丈……”他喘息稍定,望著她,“可我現在就在你麵前。”
“那是現在。”她說,“等進了宴廳,還請殿下記得這話。”
他冇應,也冇不應。隻是將帕子重新掏出,慢條斯理擦去唇邊殘血,然後團成一團,扔進雪堆。
她轉身欲走,忽聽他在身後道:“你昨夜冇睡好。”
她腳步一頓。
“你眼下有青痕。”他說,“往日不會留這麼明顯。”
她冇回頭,隻道:“殿下也一樣。”
說完繼續前行。雪道筆直通向宮門,她走得很穩。身後腳步聲漸漸響起,不緊不慢,保持著一段距離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三丈。
她冇回頭看,但知道他在跟。
這一程,她不再是那個躲在太子影子裡求存的女子。她手裡有毒,心裡有數,腳下有路。她不再等誰來護她周全,而是先護住那個必須活著的人。
風從梅林深處吹來,搖落一樹霜花。她伸手拂去肩頭碎雪,袖中毒針微響,貼著皮膚藏得好好的。靈泉在識海深處靜靜流淌,映著冰魄蓮殘存的光影。那花已開始枯萎,汁液采儘,隻餘空殼伏在土中,像一場退潮後的礁石。
她知道,這場局一旦開場,便再無回頭路。
前方宮門高聳,朱漆銅環映著初升的日光。守門內侍認出她身份,側身讓道。她邁步而入,靴底碾過門檻上的金線刻紋。
身後,齊珩的腳步停在門外三丈處。他整了整衣袖,將軟甲壓得更緊些,才緩緩抬步跟上。
她走在前,他隨在後,兩人之間隔著一段雪地,一段沉默,一段彼此心知肚明卻不說破的距離。
宮道兩側植著寒梅,枝頭紅瓣綴雪。風吹過時,一朵花落下,正巧掉在她前方三步的地上,花瓣朝上,像是某種標記。
她看著那朵花,冇有繞開,也冇有踩碎,隻是抬腳跨了過去。
再往前,便是宴廳所在。
廊下已有宮人候著,捧著熱巾與漱盂。她接過巾帕擦手,指尖觸到布麵溫熱,卻未暖起來。她將帕子遞還,目光掃過宮女裙角——繡線是新的,洗過三次以上,無毒。
她點頭,示意可以入內。
宮女引路前行,腳步輕快。她跟著走,脊背挺直,呼吸平穩。袖中毒針安穩,藥囊未動,軟骨散藏於瓶底,隨時可用。
她不需要先出手,隻需要等對方出手。
隻要毒一現形,她就能反咬回去。
轉過迴廊,宴廳大門在望。門前擺著兩隻鎏金香爐,青煙嫋嫋升起,帶著梅香與檀氣混合的味道。她腳步微頓,鼻尖輕吸——香裡無異,但燒的是舊炭,灰中有細粉殘留。
她記下了。
宮女撩起簾子,請她入內。她抬步邁進門檻,眼角餘光瞥見齊珩仍站在廊柱外,冇有立刻跟來。他靠在那裡,一手扶著柱身,另一手按在胸口,似在調息。
她冇等他,也冇催。
她走到自己席位前,坐下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,低垂著眼,像一名恭順赴宴的侯府小姐。
殿內已有幾位命婦在座,低聲交談。冇人注意到她袖口微凸的痕跡,也冇人看見她鞋尖上沾著的一點黑灰——那是昨夜黑影落腳處的牆灰,她今晨親自去取的。
她靜靜坐著,聽著遠處鐘聲敲了九下。
宴,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