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剛落了一個時辰,京城的街巷已鋪上薄層白。蕭錦寧從宮道下來,肩頭狐裘沾著細碎雪花,靴底踩在侯府門前青石階上,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她抬手拂去發間雪粒,目光掃過迴廊——趙清婉正倚著朱漆欄杆,望著院中積雪出神。
風從東側吹來,帶著簷角銅鈴輕響。蕭錦寧停步,指尖微動,識海悄然一震。心鏡通開啟,三息之間,一道念頭如針刺入耳:
【明日宴席必讓她身敗名裂】
她垂眸,袖中手指輕輕撚了下藥囊邊緣,隨即抬步前行,腳步未滯。趙清婉聽見動靜回頭,麵上立刻浮起笑意:“姐姐回來了?這雪下得巧,正好應了明日家宴。”
“嗯。”蕭錦寧點頭,語氣溫和,“今年冬來得早。”
“是啊。”趙清婉攏了攏披風,目光落在她肩頭狐裘上,“聽說這是北境進貢的銀尾狐毛,整條尾巴隻取尖上一寸,極難湊成一件。父親對你,倒是格外上心。”
蕭錦寧笑了笑,冇接話,隻道:“你站久了,當心寒氣入體。”
趙清婉抿唇,轉身離去,裙裾掃過雪地,留下兩道淺痕。蕭錦寧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,才緩步轉入西院。
院門合上,屋內暖意撲麵。阿雪已在房中等候,蜷在炭盆旁,狐形安靜,耳朵微微抖動。見她進來,立刻起身躍下矮榻,口中銜著半張焦黃紙片,輕輕放在石桌上。
蕭錦寧解下狐裘掛於架上,走過去拿起殘箋。紙麵破損嚴重,邊角焦黑,似被火燎過,唯有中間一行字跡清晰——“五皇子贈冰魄毒”。
她指尖撫過“冰魄毒”三字,墨色新舊不一,像是拚接而成。片刻後,她將紙箋置於燈焰之上,一角迅速捲曲燒儘,未見煙霧異樣,顯然無毒。
阿雪蹲坐在旁,鼻尖輕嗅,尾巴緩緩擺動。
“你是從哪裡找到的?”蕭錦寧低聲問。
阿雪抬頭,用鼻子指向窗外牆頭——那是趙清婉院落的方向。
蕭錦寧將殘箋收入袖袋,走到妝台前坐下。銅鏡映出她平靜的臉,杏眼低垂,看不出情緒。她取出香爐,點燃安神香,又以清水淨手,動作一絲不苟。
夜漸深,炭火微紅。她閉目盤坐於矮榻,心神沉入識海。
玲瓏墟中,土地方圓緩緩擴展,泥土翻湧如浪,靈泉中央波光盪漾。三萬畝界線成形,空間穩固。她在泉畔挖坑,取出一枚裹在油紙中的幼苗——通體泛青,花瓣緊閉如霜團,正是冰魄蓮。
栽種完畢,她指尖輕點蓮芯,將一包軟骨散粉末小心藏入花心深處。此毒本為麻痹筋絡之用,混入冰魄蓮生長所需養分中,可使其釋放時帶出隱性毒性,不易察覺。
她收回手,靜靜注視那株尚未綻開的花。蓮葉微顫,吸收著靈泉之氣,根係緩慢延伸。隻要不啟用,它便隻是尋常毒草,甚至可作解毒藥材使用——但一旦被人誤采誤用,後果自知。
識海波動漸平,她睜開眼,額角滲出細汗。擴張空間耗費心力,但她未歇息,而是取出一本薄冊,翻開記錄:
“冬月初七,得‘冰魄毒’線索,疑與明日宴有關。種蓮於墟,藏散於芯,靜觀其變。”
寫罷,她合上冊子,放入床下暗格。阿雪跳上榻邊,用腦袋蹭了蹭她手臂。
“你也累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狐狸頭頂,聲音很輕,“今晚守好門戶,若有異動,立刻示警。”
阿雪低嗚一聲,伏下身子,雙耳豎起,目光盯住房門方向。
蕭錦寧吹熄油燈,隻留一盞小燭燃著。她靠在榻上閉目調息,呼吸平穩。窗外雪未停,簌簌落在屋瓦上,偶爾傳來枯枝斷裂的輕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遠處傳來更鼓聲——三更天。
她忽然睜眼,識海微動,察覺空間內靈泉泛起一絲異樣波動。冰魄蓮根部土壤溫度驟降,蓮莖微微發亮,似有提前甦醒之兆。
她未起身,也未驚動阿雪,隻是靜靜感知著那縷變化。按理說,此蓮需七日方可初綻,如今不過半宿,怎會已有反應?
她閉目思索片刻,想起殘箋上那行字——“五皇子贈冰魄毒”。若對方手中已有成品毒藥,那明日宴上所用,或許並非依靠植物發作,而是直接施於飲食或熏香之中。
如此,她所種之蓮,並非用於反擊,而是為了將來辨毒、反製提供參照。
念及此,她心神稍定,重新沉入調息狀態。隻要蓮在墟中生長,便能模擬外界毒源變化,未來無論對方如何改配方,她皆可預判。
夜更深,風止雪停。屋外一片寂靜,唯有燭火投在窗紙上的影子微微晃動。
阿雪仍守在門口,耳朵忽而一動,轉頭看向窗外。它冇有出聲,也冇有起身,隻是尾巴緩緩壓低,貼住地麵。
蕭錦寧察覺它的動作,緩緩睜眼。
窗外,一道黑影掠過牆頭,極快地一閃而逝。不是府中巡夜之人,步伐太輕,落地無聲。
她不動聲色,右手滑向枕下——那裡插著一支毒針簪。左手則悄悄探入袖袋,握住一小包噬金蟻。
但那人並未靠近她的院子,而是折向東側,落在趙清婉的院牆上,停留片刻,隨後拋下一物,又迅速退走。
阿雪欲追,被她輕輕搖頭製止。
“不必。”她低聲道,“讓它去。”
阿雪趴回原地,眼睛卻始終盯著那個方向。
她知道,那一擲之下,必是信物交接。或許是毒藥,或許是下一步計劃的密令。但現在揭穿,隻會打草驚蛇。
她要等的,是明日宴席上,對方親手佈下的局。
眼下,她隻需守住自己的節奏。
她重新躺下,手仍握著毒針簪,雙眼半闔。燭火映在瞳孔裡,是一點不動的光。
阿雪蜷在她腳邊,鼻尖輕動,似乎聞到了什麼氣味——極淡的一縷香氣,隨風飄來,像是梅花,卻又夾雜著一絲鐵腥。
它冇有叫,隻是耳朵貼住腦袋,身體繃緊了一瞬,又慢慢放鬆。
屋內恢複安靜。
蕭錦寧的呼吸依舊平穩,彷彿已經入睡。
但她的識海始終開著一道縫隙,連通著玲瓏墟中的冰魄蓮。那株花仍在緩慢生長,蓮芯深處,軟骨散的粉末已被根係吸收一部分,開始與寒毒融合。
再過幾個時辰,天就會亮。
宮中明日設家宴,各府女眷皆需入宮赴席。趙清婉不會錯過這個機會。
她也不會。
她隻是靜靜地躺著,等待晨光來臨。
炭盆裡的火苗跳了一下,熄滅了一塊木炭。
屋外,最後一片雪花落下,融在趙清婉院中的積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