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聲落定,宴廳內鴉雀無聲。蕭錦寧低垂著眼,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動,心鏡通悄然開啟。她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,目光掠過那些堆笑的臉龐,最終落在主位旁的淑妃身上。
那抹端莊笑意尚未褪去,心底卻已翻湧起冷意:【此壺內壁塗了噬心蠱,隻要她沾唇,不出三息便會七竅滲血。】
蕭錦寧眼睫微顫,隨即斂得更低。她將掌心貼於膝上,指節輕輕一扣,記下了這句話的來處。
殿角宮樂緩緩響起,絲竹聲裡,一名穿藕荷色衫子的宮女捧著鎏金酒壺自側門而入。壺身雕雲紋,蓋頂嵌明珠,是禦前敬酒才用的禮器。她步履平穩,走到蕭錦寧席前,躬身行禮:“奉淑妃娘娘令,首敬功臣。”
滿座命婦皆靜了下來,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。按禮製,今日設宴為慶功,首杯當由受賞者飲下,以示尊君敬上。若她推拒,便是失儀;若飲下,便是赴死。
蕭錦寧緩緩抬頭,臉上浮起一絲溫順笑意,像往常一樣柔聲道:“多謝娘娘厚愛。”說著,她雙手接過酒壺,指尖觸到壺柄時頓了一瞬——外壁溫潤,內裡卻有一層極細微的黏滯感,像是藥汁乾涸後的殘跡。
她心中已有數。
起身執壺,作勢要斟。裙裾曳地,動作輕緩如常。可就在壺口傾斜、酒液將落未落之際,她忽然腳步一晃,肩頭撞上案角,整壺酒潑灑而出,嘩啦一聲儘數傾覆在青磚之上。
“哎呀!”她驚撥出聲,順勢跪坐下去,一手撐地,一手撫額,“頭……有些暈。”
酒液四濺,騰起一縷淡白霧氣。有命婦掩鼻皺眉:“怎的還有股腥氣?”
蕭錦寧伏在地上,借整理裙襬之機,指尖悄然抵住酒壺裂口。識海微震,玲瓏墟中的靈泉水應念而動,一縷清流自她指腹滲出,順著壺沿滑入內壁。那水無形無相,卻在接觸瞬間與殘留毒質交融,將其凝滯、中和。原本蜷伏在夾層縫隙裡的黑色蠱蟲猛地一抽,再不動彈。
她這才直起身,臉色發白,聲音微顫:“這酒……不對勁。”
眾人尚未反應,她已伸手掰開壺蓋與壺身接縫。隻聽“哢”一聲輕響,夾層彈開,一隻指節大小、形如蜈蚣的黑蟲赫然卡在內壁凹槽中,通體泛著油光,六足僵直,顯然已死。
“這是噬心蠱。”她將蟲子撥進空碟,聲音清冷下來,“畏光則僵,遇熱則活。若非打翻及時,此刻怕已入喉。”
滿堂嘩然。
淑妃坐在主位,手中茶盞一頓,目光沉了下來。她未說話,身邊近侍卻已上前一步:“蕭姑娘,莫要危言聳聽。一隻野蟲混入器皿,也值得大驚小怪?”
“混入?”蕭錦寧抬眼,直視對方,“此蠱專食人腦髓,養製需三年以上,飼於陰屍口中,取時以童心血喚醒。你說它是‘野蟲’?”
那宮人語塞。
她轉向眾命婦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諸位家中若有幼童,不妨查查近月是否夜啼不止、夢魘頻發。若有,便該請穩婆看看頭頂百會穴——可有針尖大的紅點?那是被試蠱所留。”
席間頓時騷動起來。幾位夫人互相對視,麵色發緊。
淑妃終於開口,語氣仍穩:“你既說有毒,可有憑證?單憑一隻死蟲,就想汙衊宮中器物?”
“憑證就是它。”蕭錦寧指向碟中黑蟲,“我可當場驗之。隻需滴一滴清水於其背,若為凡蟲,毫無反應;若為噬心蠱,則肌肉雖僵,脊脈尚存餘動。”
她說完,從藥囊中取出小瓷瓶,倒出一滴水珠,輕輕落在蟲身上。
刹那間,那蟲背部裂開一道細縫,一根銀絲般的筋脈微微跳了一下,旋即徹底靜止。
滿座寂然。
淑妃指尖掐住了膝上錦緞,麵上依舊鎮定,可那枚鑲紅寶的護甲突然“啪”地斷裂,碎片掉落在裙襬上,像一滴乾涸的血。
就在此時,東側席位傳來一聲悶響。
趙清婉猛地彎下腰,手死死抓著喉嚨,臉色由青轉紫,額上冷汗涔涔而下。她張著嘴,卻發不出完整聲音,隻有粗重的喘息從喉間擠出,整個人抽搐著滑落在地。
“小姐!”她的婢女尖叫起來,撲過去扶她。
宴廳亂作一團。
有人高喊傳太醫,有人往後退避生怕沾染邪氣,更有命婦直接站起身欲離席。混亂中,幾名宮人抬著軟轎匆匆趕來,將趙清婉抬走。她臨去前最後一眼,是望向蕭錦寧的,瞳孔渙散,嘴角溢位白沫。
蕭錦寧站在原地,未動分毫。
她看著那副被抬遠的軟轎,又緩緩轉頭,目光掠過主位上的淑妃。後者正低頭拂去裙上甲片,動作從容,可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她冇說話,隻是收回視線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剛纔引靈泉水解毒時耗了些心神,掌心尚有餘涼未散。她將手指收進袖中,靜靜立著,像一株雪後未折的梅。
殿外風起,吹動簾角。守在門口的小太監探頭看了一眼,快步進來稟報:“陛下聞訊,即刻便至。”
話音剛落,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金玉相擊之聲,顯然是禁軍開道。
蕭錦寧垂眸,重新回到席位坐下。雙手交疊置於膝上,一如初入宴廳時的模樣。可這一次,她不再低眉順眼,而是抬起眼,靜靜望著殿門方向。
她知道,皇帝來了也不會立刻降罪。淑妃根基未動,一句“查無實據”便可全身而退。而趙清婉中毒一事來得蹊蹺,發作迅猛卻不致命,更像是為了攪局。
但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那隻蠱蟲已被當眾取出,毒器已被拆穿。無論接下來如何辯解,今日之事都已釘入人心——淑妃欲除她而後快,已是半公開的事實。
她不需要現在就贏。
她隻需要,讓所有人都記住這一刻。
殿內燭火搖曳,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。她不動聲色地將方纔用過的瓷瓶收回藥囊,又摸了摸腰間銀絲流蘇——那裡藏著另一支空管,備用的解藥早已備好,以防二次襲擊。
她始終冇有看向淑妃,也冇有追問趙清婉的去向。她隻是安靜坐著,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,數著每一步落地的間隔。
三十六步。
停在了門外。
簾子被猛地掀開,寒風捲著雪粒撲入殿中。一道明黃身影出現在門口,身後跟著兩名內侍,臉色肅然。
蕭錦寧緩緩起身,與其他命婦一同跪下行禮。
“臣女參見陛下。”
她低頭,髮絲垂落遮住神情。可就在這一瞬,她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不是來自皇帝,而是他身後那位沉默的隨從——那人袖口露出半截手腕,皮膚呈病態的青灰色,像是長期浸毒所致。
她記下了這個細節。
皇帝沉聲開口:“怎麼回事?”
無人敢答。
還是蕭錦寧先起身,將酒壺殘件與蠱蟲一併呈上:“回陛下,淑妃娘娘賜酒,臣女不慎打翻,卻發現壺中有異。經查,乃噬心蠱無疑。現已控製毒性,未致禍延他人。”
她語氣平穩,不帶情緒,也不加指責。
皇帝接過托盤,親自檢視。片刻後,他抬眼看向淑妃:“你可知此事?”
淑妃起身,神色坦然:“臣妾不知。此壺出自尚器局,經三道查驗才送入宴廳。若真有毒,也是有人中途動手腳。”
她話音未落,蕭錦寧忽然道:“娘娘說得是。所以臣女鬥膽,請徹查今日進出尚器局的所有人等,尤其是……曾與五皇子府往來密切者。”
她並未看淑妃,彷彿隻是陳述事實。
可這句話落下,殿內空氣彷彿凝住了一瞬。
淑妃的手指終於繃不住,猛地攥緊了袖口。
皇帝盯著她看了許久,終是揮袖:“來人,封鎖宮門,召尚器局主簿即刻入宮對質。其餘人等,不得擅離宴廳半步。”
禁軍應聲而入,列隊封住四門。
蕭錦寧重新落座,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內側的一道暗紋——那是她昨夜親手縫入的標記,用來確認衣物未曾被人動過手腳。
她抬起頭,望向窗外。
天色陰沉,雪又開始落了。一片雪花撞在窗紙上,碎成細屑,緩緩滑下,像一道淚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