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,冷宮外的宮牆還浸在灰白霧氣裡。蕭錦寧踏過斷瓦殘磚,腳下踩出輕微碎裂聲。她未帶儀仗,隻兩名親兵隨行,腰間金鐧垂著紅纓,步履沉穩。
“封鎖四周,”她開口,聲音不高,“任何人不得靠近,違者以私通逆黨論處。”
親兵應諾退下。她抬手一揮,袖中滑出一道黃帛——是前夜皇帝親批的查驗令,印著鳳紋銅印的火漆尚未乾透。守門老太監低頭接過,抖著手將門閂抽開。腐木吱呀一聲向內傾倒,一股陳年黴味混著焦土氣息撲麵而來。
冷宮早已無人居住,梁柱歪斜,屋簷塌了半邊。她徑直走入主殿廢墟,目光掃過翻倒的箱籠、燒燬的帷帳。一隻木偶殘骸躺在灰燼中,半邊臉被火吞冇,另一隻眼睛卻還完整,漆黑瞳仁映著晨光,像在盯著人看。
她蹲下身,指尖輕觸那木偶衣角。心鏡通悄然開啟。
識海如水波盪開,遠處傳來微弱念頭——【我纔是真千金】。
她眸光一凝,順著感應方向走去。偏殿角落鋪著一張破席,趙清婉蜷身其上,臉色青紫,嘴角溢位黑血,右手緊攥成拳。人已斷氣不久,屍身尚溫。
蕭錦寧俯身,不動聲色掰開她手指。掌心躺著一張揉皺的紙條,上書三字:“我不甘。”她將紙條收進袖中,隨即從玲瓏墟取出另一份文書——偽造的蕭家族譜殘頁,寫著“嫡女趙氏,生於庚戌年三月”,字跡仿得極像當年產婆筆風。她在文書邊緣抹了一層極淡的粉,遇體溫便會緩緩散發微香,專引噬金蟻追蹤。
她將這文書塞入趙清婉左袖深處,又輕輕理順衣袖褶皺,彷彿隻是尋常查驗屍體。
阿雪蹲在門外石階上,狐耳微動,忽然低吼一聲,尾巴炸起。蕭錦寧抬頭,見天色驟暗,烏雲壓頂,竟似要落雨。
她剛退出偏殿,轟然巨響自後方炸開。整座冷宮主殿猛然塌陷,火光從斷牆縫隙噴湧而出,濃煙滾滾升騰。不是自然失火,而是人為爆燃——有人想毀屍滅跡。
“退後!”她喝令親兵,“守住外圍,不許任何人進出。”
自己卻反身衝入火場。毒龍自地下破土而出,鱗甲泛著幽青光澤,頭顱高昂,獨角直指烈焰。它低吼一聲,率先撞開焦柱,鑽入坍塌通道。蕭錦寧緊跟其後,以袖掩鼻,避開濃煙。
廢墟之中,熱浪灼麵。毒龍用爪撥開碎石,在一堆焦骨旁停下。那是趙清婉的屍身,已被落梁砸中大半,胸口凹陷,左袖卻完好無損。
她伸手探入袖中,取出那封油紙包裹的密信。紙麵乾燥,顯然事先做了防潮處理。封口印著一朵暗紋蓮花——淑妃私印的變體,比宮中通行樣式少一瓣,唯有舊部才識得。
她將信收入懷中,正欲離開,忽聽身後窸窣作響。阿雪從側牆缺口竄出,口中銜著半塊玉佩,毛髮沾滿灰燼。它躍到她腳邊,放下玉佩,喉嚨發出短促嗚咽。
玉佩斷裂,僅餘半片,正麵刻著展翅鷹紋,背麵有細微劃痕,像是被人匆忙寫下又磨去的字跡。邊緣沾著乾涸血漬,顏色發褐,應是死前掙紮時所留。
她拾起玉佩,指尖摩挲那道裂痕。這不是普通飾物,而是軍中傳令用的信符,五皇子麾下將領纔有資格佩戴。而這鷹紋,正是他私軍旗徽。
火勢仍在蔓延,梁木接連墜落。毒龍低吼一聲,擋在她身前,以尾掃開滾燙碎瓦。她抱起阿雪,疾步退出。剛踏出殿門,身後轟然一聲,整座偏殿徹底坍塌,火星沖天而起。
親兵迎上前來,遞上濕巾。她未接,隻將密信與玉佩分裝兩匣。一匣貼上封條,命人送往太醫署密室;另一匣收入藥囊,緊縛於腰。
阿雪跳落地麵,甩了甩皮毛上的灰,仰頭看她。
她站在廢墟高處,望向京城中心。戶部賬房在東市南街,每日辰時開庫點糧,今日當值的是五皇子舊部王通判。此人三年前曾替趙清婉隱瞞嫁妝去向,如今仍掌軍餉出入。
“備馬。”她說,“去戶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