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匣貼著胸口,熱得發燙,像是有東西在裡頭活過來一般。蕭錦寧站在東營軍營轅門前,馬韁在手,卻未上馬。親兵已整裝待發,副將立於側後,隻等她一聲令下便啟程返京。
她低頭看了眼胸前的玉匣,指尖輕撫過冰涼的雕紋,那熱度並未消退,反而順著肌膚往上爬,滲入心口。她冇多看,將匣子往衣襟深處按了按,抬腿翻身上馬。
“回京。”她說。
一路快馬加鞭,未作停留。入城門時天色將暮,宮中已有訊息傳出:太子齊珩正式受封,東宮設宴,百官列賀。她未去赴宴,徑直先往太醫署。
署堂內燭火通明,眾醫官已在等候。見她踏入門檻,紛紛低頭行禮,動作整齊,卻無一人開口。她緩步走上主位,接過案上印信——鳳紋銅印,沉甸甸的,掌心壓出一道淺痕。
“自今日起,我執掌太醫署。”她聲音不高,也不低,剛好讓堂內每人聽見,“若有不服者,現在便可離席。”
無人動。
她將印信放下,轉身離去,未留片語。
回到東宮書房時,夜風穿窗而入,吹得案上紙張輕響。她解下藥囊放在角落,從懷中取出金鐧與鳳印,一左一右,置於紫檀案頭。金鐧是前日禦賜,象征執法之權;鳳印則是太醫署主官憑證。兩物並列,如刀如璽,映著燭光,泛出冷硬光澤。
她剛退後一步,心鏡通忽地自行開啟。
識海微動,四周無聲,可念頭卻清晰浮現——來自門外奉茶的宮女:【這位置本該是趙清婉的】。
她不動聲色,隻抬手攏了攏袖口。
那宮女端著托盤走近,低眉順眼,腳步輕巧。蕭錦寧忽然上前,一把扣住她手腕,力道不重,卻讓她掙脫不得。
“跟我來。”
宮女驚了一跳,托盤險些落地。“大人……?”
蕭錦寧不答,拖著她穿過迴廊,直入庭院中央。夜露已降,石板微濕,蟲鳴稀落。她鬆開手,冷冷看著對方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叫春桃。”
“春桃?”她輕笑一聲,“名字倒是尋常,心思卻不簡單。”
春桃臉色發白,嘴唇微顫:“大人何出此言?奴婢隻是個奉茶的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”
蕭錦寧不接話,隻抬手一招。地麵泥土微動,裂開一道縫隙,毒龍自地下緩緩升起。它形如巨蟒,通體覆鱗,額生獨角,鼻翼一張一合,吐出的氣息帶著腐草般的腥味。
春桃嚇得跌坐在地,連連後退:“這、這是什麼怪物!”
毒龍俯首,朝她衣袖嗅去,忽然喉嚨滾出低吼,一爪掀翻托盤,茶盞碎裂,茶葉散落。它再湊近,鼻尖幾乎貼上春桃袖口,隨即猛地抬頭,發出一聲震耳嘶鳴。
蕭錦寧蹲下身,拾起一片沾了香粉的衣角,湊近鼻端。
是鵝梨帳中香,但混了異樣氣息——麝香變種,極淡,若非毒龍提醒,常人難以察覺。這是淑妃舊部聯絡用的暗記,專用於傳遞密令。
“你在哪裡當差?”她問。
“東、東宮偏殿……負責灑掃。”
“誰讓你來的?”
“是……是尚儀局派的,奴婢不知……”她語無倫次,額頭冒汗。
蕭錦寧盯著她,心鏡通再度掠過其心頭,捕捉到一句閃念:【他們說隻要我在身邊,就能毀她名聲】。
她站起身,對守在廊下的親兵道:“押去偏殿,嚴加看管,不得與任何人接觸。”
親兵應聲上前,架起春桃拖走。她掙紮哭喊,聲音漸遠。
毒龍低吼一聲,緩緩沉入地下,泥土合攏,不留痕跡。
蕭錦寧回到書房,重新坐下。金鐧與鳳印仍在原位,燭火搖曳,映得兩物輪廓分明。她伸手撫過鳳印邊緣,指尖傳來細微磨損感——那是她多次摩挲留下的痕跡。
外頭忽有喧嘩聲傳來。
她起身推窗,隻見東宮方向濃煙滾滾,火光沖天,映紅半邊夜空。值守太監奔走呼號,提桶救火,可火勢蔓延極快,已燒至正殿偏廂。
她抓起藥囊,將噬金蟻罐取出,焚香三炷,置於案上。香菸嫋嫋,蟻群感應號令,自罐中湧出,黑壓壓一片,在空中列成扇形,靜候指令。
她披上鴉青勁裝,束髮戴簪,將金鐧彆在腰間,疾步出門。
火場混亂不堪,宮人四散奔逃。她穿過長廊,直奔偏殿。火焰已吞噬梁柱,木料劈啪作響,熱浪撲麵。她揮手令蟻群先行探路,蟻群迅速鑽入火場縫隙,沿牆根爬行,片刻後折返,其中一隊觸角輕擺,指向東南角密室。
她立刻帶兩名親兵衝入。門已被火封,她拔出金鐧猛擊數下,門框斷裂,破門而入。室內濃煙瀰漫,角落處蜷縮一人,手腳縛繩,口中塞布,正是皇長孫。
她割斷繩索,抱起孩童,正欲退出,頭頂橫梁轟然斷裂,砸向門口。她急退兩步,指揮蟻群咬住燃燒木料,強行開辟通道。蟻群蜂擁而上,啃噬焦木,竟在烈焰中開出一條窄道。
三人衝出火場,剛落地,身後整麵牆壁塌陷,火球騰起。
太醫隨從早已備好冷水與濕巾,她將皇長孫交予醫官檢查。孩子嗆咳幾聲,睜開眼,虛弱道:“黑衣人……把我關進去,說淑妃娘娘會保他們……”
她未應聲,隻望著那片廢墟。
火勢漸被控製,東宮總管踉蹌跑來,跪地請罪:“奴才失職,未能防患於未然,求大人責罰。”
她淡淡道:“查清楚是誰值夜,誰負責巡查,把名冊給我。”
總管連聲應是。
她轉身走向偏殿,途中經過一處斷牆,腳下踩到半塊焦黑牌匾,低頭一看,依稀可見“承恩”二字,原是正殿匾額一角。
她彎腰撿起,拿在手中。
遠處鐘聲響起,已是三更。人群漸漸散去,隻剩零星值守。她立於火場外圍,懷抱那半塊牌匾,目光越過殘垣,望向冷宮方向。夜風拂麵,帶來一絲灰燼氣味。
她未動。
親兵低聲問:“大人,是否回府歇息?”
她搖頭,隻將牌匾攥緊了些。
“明日一早,我要進冷宮。”她說。
話音落時,東方微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