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馬蹄踏過青石街麵,濺起濕冷的晨霧。蕭錦寧坐在馬上,腰背挺直,藥囊緊縛於側,手中握著那半片染血玉佩。昨夜冷宮火勢沖天,她從廢墟中走出時,衣袖沾灰,掌心卻穩穩攥著兩件物事——一封油紙密信,一枚斷裂信符。然而在去戶部的路上,蕭錦寧卻收到新的線索,暗示五皇子私軍的問題可能和西郊軍營有關,於是她改變路線,穿城而過,直入西郊軍營。
轅門守衛橫槍攔路,鐵甲映著微明的天色。“女官止步,軍餉重地,非兵部手令不得入內。”
她不語,隻將皇帝查驗令取出,連同那半片玉佩一併遞出。守衛接過細看,臉色微變。玉佩背麵雖被磨去字跡,但鷹紋旗徽清晰可辨,正是五皇子私軍傳令信物。他遲疑片刻,終是收槍退開。
主簿在賬房等候,案上堆滿冊籍,燭火未熄。他年近四旬,麵容枯瘦,指節粗大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袖口彆著一枚烏木扣。見她進來,起身行禮,動作規矩卻不熱絡。
“蕭女官夤夜前來,所為何事?”
“查餉。”她將查驗令置於案頭,“自去年秋至今,三軍糧草出入明細,我要看原始賬本。”
主簿眉梢微動,“此等軍務,向由兵部稽覈,女官雖奉旨辦事,卻無權調閱邊營實錄。”
**她垂眼,思索片刻,隨後開啟心鏡通。**識海如水波盪開,一道念頭浮出——【必須銷燬這批賬目】。
她不動聲色合上查驗令,緩聲道:“我手中有信符殘片,出自冷宮焦屍之旁,與你營中某位將領佩戴樣式一致。若你不肯配合,我不介意請禦林軍來,一頁頁翻查。”
主簿喉頭滾動,強作鎮定,“……既如此,我取賬本便是。”
他轉身走向裡間櫃架,腳步略顯滯重。她立於原地,目光掃過案上文書。一本藍皮冊子攤開著,封皮邊緣粘著一點暗紅火漆,展翅鷹形紋路清晰可見。她緩步靠近,伸手翻動頁角,發現紙張質地厚實,卻無兵部印鑒,反在夾層處滲出淡淡麝香。
她將藍皮冊子的特征,如暗紅火漆、展翅鷹形紋路以及夾層滲出的麝香,都一一記在了心裡。
主簿捧出一疊賬本,放在案上。“這是近三個月流水,請女官過目。”
她坐下,一頁頁翻看。字跡工整,數目詳儘,表麵無懈可擊。但她知道,真正的問題不在明賬,而在隱錄。她繼續翻動,直到指尖觸到一處異樣——某頁紙背略厚,似有夾層。
她合上賬本,輕放於側,“多謝配合。這些我需帶回太醫署複覈,若有疑問,再行請教。”
主簿立即道:“不可!賬本乃軍中要件,不得離營!”
她抬眼看他,語氣平緩,“你是說,皇帝的查驗令,還比不上一條營規?”
主簿咬牙,“……女官若執意帶走,也請留下押物。”
她笑了下,從袖中取出一方木匣,打開,露出半枚玉佩。“這便是押物。若賬本遺失,我以信符抵罪。”
主簿盯著那玉佩,眼神閃爍,終是點頭。
她提賬本起身,緩步向門口走去。行至簾前,忽停步,似想起什麼,轉身道:“外頭風涼,勞煩備杯熱茶,我稍坐片刻再走。”
主簿一怔,“……好。”
她回座,將賬本置於案側,雙手交疊擱在膝上,靜靜等候。主簿站在一旁,目光頻頻掃向牆角那隻銅火盆,手指微微顫抖。
她閉了閉眼,心鏡通再度啟動。念頭如絲線般浮現——【燒了……趁她不備燒了……不能留……】
她緩緩睜開眼,見主簿正悄悄移步toward火盆。
就在他伸手探向案邊賬本的刹那,她猛然起身,袖中滑出一小囊黑蟻,無聲撒入賬本夾層。噬金蟻群感應到麝香粉的氣息,立刻鑽入紙縫,啃噬隱藏文字。
主簿抓起賬本,欲投火盆,卻覺手中一陣刺癢,低頭一看,無數黑蟻正從書頁中爬出,順著手腕攀上衣袖。他驚叫甩手,賬本跌落在地。
她已上前一步,將賬本拾起。原本空白的紙背,此刻浮現出一行細密小字,墨色微紫,筆跡娟秀而淩厲:
“餉銀三成轉入西倉,餘款押送北嶺。”
她認得這字跡——淑妃手諭。曾見於東宮舊檔,用鵝梨帳中香混墨書寫,遇麝則顯。
主簿癱坐在地,麵色慘白,“你……你用了毒蟲……”
她不答,隻將賬本收入布囊,退至帳外空地。天邊已泛魚肚白,營地漸有動靜,但她所在之處仍寂靜如淵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一隊禦林軍疾馳而來,玄甲黑馬,旗幟未展。領軍者翻身下馬,抱拳行禮:“奉太子令,查封軍營賬務,緝拿涉事官員。”
主簿猛地抬頭,“太子?他怎會……”
統領不理會他,直接上前搜身。在他右袖暗袋中,摸出一枚鎏金葉片,約拇指大小,正麵刻“三皇”二字,背麵壓印龍紋圖樣。
“金葉子?”她接過細看。
統領低聲道:“三皇子黨羽傳遞機密所用信物,每片皆有編號。這一枚,屬去年冬月發放的第七批。”
主簿嘶聲喊冤:“我冇有!這是栽贓!”
無人理他。禦林軍將其雙臂反綁,押往臨時牢籠。賬房內外清查完畢,所有文書封存待審。
她立於轅門外,手中緊握裝有密信的木匣。晨風吹動藥囊紅纓,遠處皇城輪廓隱約可見。坐騎已在旁等候,鞍韉整齊,韁繩垂落。
她冇有立刻上馬。
而是低頭看了看那半片玉佩,邊緣的血漬已乾成褐色,裂痕深處還嵌著一點灰燼,像是從冷宮廢墟中帶出的最後一絲痕跡。
她將玉佩收回袖中,抬腳踏上馬鐙。
馬匹邁步前行,蹄聲沉穩。身後軍營大門緩緩關閉,鐵鎖落下的聲音清脆入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