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東營軍營的旗杆在風中輕晃。蕭錦寧翻身下馬,韁繩交予親兵,未作片刻停歇便直入主營帳。昨夜鬆嶺溝一戰雖破敵伏兵,但她心知這隻是表象。那批劫糧死士出手狠絕,毫無退意,不似尋常流寇,倒像是衝她而來。
她掀簾而入,案上已擺著幾具俘虜屍身,另有三人被鐵鏈鎖在帳角,皆垂首不語。副將迎上前稟報:“活口僅剩這三個,其餘皆戰死或自儘。問不出半個字。”
蕭錦寧緩步走近,目光落在其中一名俘虜右手——指節粗糲,掌心有厚繭,但指甲縫裡嵌著一層灰白粉末。她蹲下身,用銀針簪輕輕一挑,取了些許放入藥囊暗格。這灰燼她認得,與前夜古道馱獸蹄下殘留之物同源,是北境山岩經火煆燒後的碎屑。
她退回案後坐下,閉目凝神。
心鏡通開啟。
識海如水,映照四方。三名俘虜心中雜念紛亂,恐懼、麻木、抗拒交織。她耐心梳理,直至觸及最深處那一絲執念。終於,在一人意識邊緣,捕捉到一句斷續心聲:【必須……拿到她的毒經】。
她眸光微動,隨即斂下。
原來不是劫糧,而是獵人。有人要她的《毒經》,甚至不惜以整支先鋒為餌,誘她現身。幕後之人所圖極大,且對她極為瞭解。
她起身走到案邊,取出玲瓏墟中一本空白古冊。封皮做舊,邊緣磨出毛邊,又沾上些許褐色藥漬,像是長年翻閱所致。她以特製藥墨謄寫部分真實毒方,夾雜數種致命謬誤,如將“七葉斷魂草”用量翻倍,或將“寒髓散”主藥替換為劇毒藤汁。
書頁間,她均勻塗抹微量九轉還魂草粉。此粉無色無味,遇體溫則散發幽香,可致高熱幻覺,潛伏三日方顯症。若敵方細讀此書,必有人因久握而染毒,繼而引發疫病。
一切就緒,她喚來親兵低語幾句。親兵領命而去。
當夜三更,營地外傳來輕微響動。守衛換崗之際,兩名黑衣人突襲囚籠,動作迅捷,專攻薄弱處。守卒倉促迎敵,混亂中那三名俘虜竟被救走,唯獨遺落一本染血古籍於囚車之下。
次日清晨,斥候飛馬回營。
“西北三十裡外,敵軍大營突發怪病!多人高熱昏厥,口吐白沫,已有十餘人斃命。他們拆開搶回的書冊,正圍聚研讀,恐是中毒無疑。”
蕭錦寧立於帳前,聽罷未露喜色。她隻淡淡道:“傳令下去,各營加強戒備,不得擅自靠近邊界,尤其防備夜間異動。”
話音未落,阿雪忽然從帳內竄出,狐耳豎起,尾巴炸成蓬狀,直衝營外山崖方向連聲低吼。它四爪抓地,喉間滾出長鳴,似察覺極近之危。
蕭錦寧快步登高,立於瞭望臺遠眺。山勢起伏,崖壁凹陷處有一片平地,隱約可見油布遮蓋之物堆疊如丘。她運目力細察,發現佈下輪廓分明,乃糧車形狀。地麵留有新碾車轍,馬糞尚溫,顯然近日仍有調動。
她記下了方位。
不久,齊珩戰報送達。
信使單膝跪地,呈上密函。她展開一看,紙上寥寥數字:【女醫蕭氏,再破敵陣。糧道已清,即日班師。】
她將信紙收入袖中,轉身走回主營。阿雪跟在身後,步伐遲緩,仍頻頻回首望向山崖。它左耳上的月牙疤在晨光下泛著微光,毛髮未平,顯然仍未安心。
她在案前坐下,提筆書寫奏報。內容簡明扼要:夜襲已破,敵軍染疫,疑有內奸泄密,建議徹查邊境文書往來;另附地形圖一幅,標註山崖藏車之處,卻未點明其用途,僅寫“形跡可疑,待查”。
寫罷,她將奏報封入銅匣,交予心腹:“速送東宮,不得經手他人。”
親信領命而去。
她這才稍鬆一口氣,取過藥囊檢查剩餘毒蟲。噬金蟻折損不足兩成,主力尚存。她打開一隻小罐,倒入幾粒養蟲丹,輕輕搖勻。罐中黑影蠕動,窸窣作響。
阿雪跳上案側軟墊,蜷成一團,鼻尖抵著她的衣袖。它閉著眼,呼吸平穩,可尾巴仍不時輕顫,像在警覺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她伸手撫了撫它的脊背,低聲問:“可是那裡還有動靜?”
阿雪未睜眼,隻耳朵微微一抖。
她不再追問,隻將金鐧解下,放在案頭。銅鐧冷硬,表麵無紋,握柄纏著舊布條,已被汗水浸成深色。她又取出貼身玉匣,打開一角。裡麵那株時空草仍在沉睡,葉片半透明,根鬚微微搏動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。
她合上匣子,重新係回胸前。
日頭漸高,營地開始收拾行裝。兵卒搬運物資,馬匹套車,旗幟捲起。副將進來請示啟程時辰。
“午時出發。”她說,“留一隊哨騎駐守七日,若山崖方向有車隊移動,立即燃煙為號。”
“是。”
副將領命退下。
她獨自留在帳中,將所有藥瓶歸入玲瓏墟,靈泉水補滿三壺,毒針簪插回頭髮。最後拿起鳳印令牌,在掌心壓了片刻。印麵冰涼,邊緣有些許磨損,是多次摩挲所致。
外麵傳來馬嘶與腳步聲,隊伍正在集結。
她起身走出營帳,陽光灑在臉上,卻不覺暖意。遠處山巒靜默,風從北來,帶著一絲焦土與枯草的氣息。她眯了眯眼,抬手按了按胸前玉匣,確認它仍在原位。
阿雪跟了出來,落在她腳邊,抬頭望著她,狐眼裡映著天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兩人一狐朝轅門走去。戰馬已備好,鞍韉整齊,韁繩垂落。她正要抬腿上馬,忽覺胸口一燙。
低頭看去,玉匣緊貼肌膚,竟傳出持續溫熱,像是內部有什麼正在甦醒。她停下動作,手指觸到匣麵,那熱度並未消退,反而越來越強,彷彿有東西在輕輕撞擊匣壁。
她冇有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