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,邊關驛道的風裹著沙塵掃過車轍。蕭錦寧站在糧車旁,指尖輕撫藥囊暗格,動作如常,彷彿隻是例行巡查。她今日換了鴉青勁裝,腰間金鐧垂落,行走時無聲無息。遠處運糧官正低聲指揮兵卒整隊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不落地傳入她耳中。
她不動聲色地繞到主糧車後側,蹲身整理輪軸處的繩索。指節一扣,底部夾層彈開,她將罐中沉睡的噬金蟻嵌入其中,再合攏機關。蟻群未醒,靜伏於陰暗縫隙,隻待號令。
“這批糧今日發往北營。”運糧官走來,抱拳行禮,麵上恭敬,語氣卻透著一絲急切,“路途遠,怕有流寇,得趕在日落前出界。”
蕭錦寧點頭,目光掃過車隊十輛糧車,皆封條完好,馬匹精神尚可。她緩聲道:“既如此,我隨行一段,以防途中生變。”
運糧官神色微滯,隨即笑道:“女醫親臨,自是穩妥,隻是軍務繁忙,您不必親冒風沙。”
她未答,隻抬手示意兵卒啟程。車隊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沉悶聲響。她立於道旁,目送車隊前行,直到最後一輛車駛出視野,才悄然閉目。
心鏡通開啟。
識海如鏡,映照四方。片刻後,一道念頭清晰浮現——【必須讓三皇子的人背鍋】。
她眸光一斂,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不是劫糧,是栽贓。有人要借這支車隊,引三皇子餘黨出手,再以“截糧謀逆”之罪徹底剷除異己。而真正的勾結者,早已與外族串通,隻需一場混亂,便可暗中轉運軍資出境。
她睜開眼,風沙撲麵,卻不擾其神。轉身走向驛站馬廄,取筆蘸墨,在一張普通行文紙上寫下“糧隊改道鬆嶺溝,酉時三刻抵達”十二字,故意寫得潦草,末尾還滴了一點茶漬。寫罷,交給一名親信兵卒,低語幾句。
兵卒領命而去。她則登上瞭望臺,倚欄而立,視線越過荒原,落在遠處起伏的山脊線上。
半個時辰後,那張紙出現在驛站茶攤的桌角。一名穿粗布短打的漢子進來喝水,袖口不經意一掃,紙頁滑入懷中。他匆匆離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夜幕降臨。
北風漸起,吹動荒草如浪。鬆嶺溝地處兩山夾道,地勢狹窄,最宜伏擊。車隊行至半途,天已全黑,前方忽有火把亮起,數十人影從坡上衝下,手持刀斧,直撲糧車。
“動手!”為首者大喝,“為三皇子正名,奪糧救軍!”
兵卒慌忙迎戰,刀劍相擊之聲劃破寂靜。劫匪動作熟練,專砍馬腿、割斷韁繩,顯然早有預謀。幾匹馬嘶鳴倒地,糧車傾斜,場麵混亂。
就在此時,主糧車底部突然裂開細縫,黑影湧出,如潮水般順地麵蔓延。那些黑影細小密集,攀上馬腿、鑽進皮甲接縫,被咬之處瞬間麻木無力。一匹馬慘叫跪倒,另一匹直接癱軟在地,連掙紮都做不到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?”劫匪驚呼,揮刀劈砍,卻發現這些蟲子極難殺死,刀鋒落下лишь濺出幾點腥液,其餘依舊前赴後繼。
“它們專咬活物關節!”有人尖叫,“馬站不起來了!”
混亂中,有人大吼:“不對!這蟻怎會認人?我們冇動,它卻不近身!”
話音未落,遠處天際驟然亮起一片紅光。箭雨自夜空傾瀉而下,密如飛蝗,精準覆蓋劫匪集結之地。每一支箭尾皆刻細紋,在火光下隱約可見為一隻展翅飛鳥——那是淑妃宮中舊印,如今卻被齊珩用來標記敵蹤。
箭落如雷,劫匪潰散。倖存者拖著傷腿逃入山林,口中仍喊著“三皇子冤枉”,卻被箭矢釘死在坡上。
蕭錦寧立於高台,遙望戰場殘局。火光映照她的側臉,神情未變。她並未因勝利而動容,也未因齊珩的及時援手而鬆懈。她知道,這場劫糧本就是一場戲,而她,不過是借力打力,將計就計。
她轉身對身旁副將道:“清點噬金蟻損傷,回收可用之數,準備第二波部署。”
副將領命而去。她則取出藥囊,打開暗格,檢查剩餘毒蟲存量。罐中蟻群略有折損,但主力尚存。她將幾粒養蟲丹投入罐內,蓋上封口。
風從北方吹來,帶著一絲鐵鏽般的氣味。她微微皺眉,這味道不似血,也不像尋常金屬,倒像是某種礦渣焚燒後的殘留。她冇有多言,隻是將藥囊重新繫緊,目光再次投向遠方。
那裡,山影連綿,不見人跡,卻隱隱有蹄聲震動地麵。不是騎兵,也不是步卒,更像是大批馱獸在緩慢移動。
她記下了方向。
片刻後,一名斥候快馬奔至台下,翻身下馬,抱拳稟報:“回女醫,西北十裡發現異常車隊,無旗號,馬匹瘦弱,車上覆蓋油布,疑似運載私貨。”
“可查清去向?”
“正往境外古道而去,若不攔截,明日午時即可出境。”
她頷首,未立即下令。反而問:“運糧官何在?”
“仍在原地守候,稱奉命押運,不敢擅離。”
她冷笑一聲。此人明知路線已被劫,卻仍留在起點,裝作不知情,顯然是等朝廷追責時撇清乾係。可惜,他不知道,真正該追查的,從來不是哪支隊伍劫了糧,而是誰在背後調度全域性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,遞給另一名親信:“持此牌速往東營,麵見齊珩副將,告知三點:一,鬆嶺溝劫糧已破;二,噬金蟻未全損,尚可再戰;三,西北古道現可疑車隊,極可能為外族接應,建議明日辰時發動截擊,不得放行一人一車。”
親信接過銅牌,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。
她獨自留在台上,夜風拂麵,鴉青衣角獵獵作響。遠處火光漸熄,戰場上隻剩焦土與殘屍。她望著那片廢墟,忽然想起白日裡運糧官那句“不必親冒風沙”。
那時她便知,對方巴不得她遠離現場。如今看來,這人不過是個傳話的棋子,真正藏在幕後之人,恐怕早已在境外備好退路。
她伸手按住腰間金鐧,冰冷的觸感讓她清醒。這一局,纔剛開始。
她不需要立刻揭穿所有人。她隻需要確保,每一次出手,都能斬斷一根線索,逼得敵人不斷暴露新麵孔。
隻要他們還敢動,她就還有機會。
她從藥囊中取出一隻小瓶,倒出幾粒黑色藥丸,放入嘴中咀嚼。這是她特製的提神丹,含微量斷腸草與七星海棠粉,能壓製疲憊,延長心鏡通的清明時限。雖不能增加使用次數,卻能讓三次傾聽更為精準。
她閉目調息片刻,再次開啟心鏡通。
這一次,她不再探查身邊之人,而是將意識緩緩延伸,順著風的方向,投向西北古道。她無法聽見太遠的心聲,但若有強烈情緒波動——比如恐懼、憤怒或殺意——仍可能捕捉到碎片。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。
終於,在某一瞬,她捕捉到一個斷續的念頭——【……貨已上路,隻等信號……】
聲音模糊,似從多人雜念中擠出,難以分辨歸屬。但她已足夠確認:那支車隊,確與今夜劫糧有關聯。
她睜眼,將藥丸殘渣吐入掌心,用布包好,收入玲瓏墟備用。這種混合毒素若遇特定藥引,可還原說話者的聲音片段,雖耗時耗力,但在關鍵時刻,足以指認真凶。
她重新站定,望向北方星空。北鬥斜掛,寅時將儘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。
她喚來副將,低聲吩咐:“傳令下去,所有待命兵卒即刻整裝,辰時前於東營集結。另派兩隊輕騎,沿古道兩側潛行,不得靠近,隻許觀察,一旦發現敵方交接,立即燃起三堆狼煙為號。”
副將領命而去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鬆嶺溝的方向。那裡,劫匪屍體橫陳,箭矢插滿大地。齊珩的箭雨雖已收場,但她知道,真正的交鋒,還在明日。
她轉身走下高台,腳步穩健。風沙撲麵,她未曾抬手遮擋。鴉青勁裝沾滿塵土,藥囊緊貼腰側,金鐧隨步伐輕晃,發出細微金屬聲。
走到營地門口,她忽覺胸前一熱。
低頭看去,貼身存放的玉匣並無異樣,但隔著布料,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溫熱持續傳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甦醒。
她停下腳步,卻冇有打開檢視。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。她隻是將玉匣往內按了按,使其緊貼胸口,然後繼續前行。
營地外,戰馬已備好。她翻身上馬,韁繩一扯,朝著東營方向疾馳而去。
馬蹄踏破晨霧,身後留下一串清晰足跡。天邊泛起魚肚白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