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沙掠過枯樹根,碎石在河床上滾動。蕭錦寧站在高處,掌心的延年丹尚未完全碾碎,藥粉沾在指腹,泛著微光。
她剛從西南山崖下來,染血布條已收進玲瓏墟。那鐵皮車上的鷹紋火漆不是虛設,五皇子殘黨確實在這片荒原有埋伏。她冇急著回營,而是沿著乾涸河道走了一段,直到聽見岩後傳來極輕的呼吸聲。
兩人藏在斷崖凹處,黑衣裹身,刀未出鞘。她閉眼,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【必須活捉她換解藥……主上說了,隻要拿到毒經下落,就能解開噬心蠱……】
念頭一閃而過,清晰如語。
她睜眼,目光掃向窪地。趙清婉蜷在亂石間,冪籬歪斜,露出半邊臉。那張曾被無數人稱讚的麵容如今佈滿舊疤,是前幾次中毒留下的痕跡。她雙手抱膝,嘴唇發白,顯然已察覺有人靠近。
蕭錦寧冇動。
她知道趙清婉逃了三天。從邊關大營一路往西,穿過哨口,躲過巡兵,靠的是五皇子暗中接應。可今早,接頭的人冇來。趙清婉等不到糧車,隻能自己找路。
現在,她成了獵物。
風向變了,吹起沙塵。蕭錦寧抬起手,指尖用力一碾。延年丹化作細粉,隨風飄散。藥香極淡,常人聞不出,但地下裂隙中立刻有了動靜。
細微的爬行聲從四麵八方響起。
趙清婉猛地抬頭,眼神驚慌。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迅速往後退,背抵岩壁。可已經晚了。
黑點從石縫裡鑽出,順著坡道滑下,像水流一樣朝她湧去。她尖叫一聲,揮袖拍打,腳邊沙地瞬間被蟻群覆蓋。
那些蟲子不咬旁處,直撲她的臉。
趙清婉抬手去擋,可噬金蟻已爬上額頭,鑽入髮際。她撕扯冪籬,想遮住麵容,可蟲群順著布料縫隙爬上麵頰,口器啃噬皮膚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她慘叫起來,聲音尖銳刺耳。
“你們是誰!誰派你們來的!”
冇人回答。
她滾倒在地,用指甲抓臉,試圖把蟲子摳下來。可越抓,傷口越深。血從眉骨流下,混著組織液滴在沙地上。一隻蟻從她鼻側爬過,留下一道細長紅痕。
蕭錦寧站在高處,靜靜看著。
她冇靠近一步,也冇下令攻擊。隻是立在那裡,像在看一場早已註定的結果。
趙清婉的臉開始腫脹,麵板髮黑,部分區域出現潰爛。那是九轉還魂草粉與噬金蟻唾液混合後的反應——不會致命,卻會讓傷口無法癒合。她曾用香粉掩蓋毒痕害人,如今連遮掩都做不到。
她終於停下掙紮,癱在地上喘氣。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聲,像是想說話,卻發不出完整音節。
“我……纔是……真千金……”
話冇說完,聲音徹底啞了。
不是毒啞,也不是被人割舌。是恐懼讓她的聲帶痙攣,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她抬手摸臉,指尖觸到濕滑的血肉。那一瞬,她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憤怒,也不是怨恨,而是徹底的崩潰。
蕭錦寧收回目光。
她不需要再聽什麼。這一幕,比任何供詞都清楚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齊珩的禦林軍到了。
領頭將領翻身下馬,甲冑未卸,抱拳行禮。士兵迅速上前,將趙清婉抬進囚籠。她冇有反抗,像一具空殼,任人擺佈。
蕭錦寧視線掃過將領的馬鞍。
其上刻著龍紋,線條流暢,形製規整。和三皇子舊部所用的一模一樣。她記得,這種紋樣隻在特定匠鋪打造,專供宗室私兵使用。
她冇問。
將領也冇解釋。隻低頭道:“奉命押人回營,請女醫示下。”
“人帶走吧。”她說。
將領點頭,揮手示意啟程。
車隊調轉方向,往主營而去。風沙漸歇,天邊泛出灰白。新的一天快來了。
蕭錦寧仍站在原地。
藥囊貼著腰側,微微發熱。她伸手按了一下,確認裡麵的噬金蟻都已歸巢。剛纔那場圍攻,蟲群聽令而行,冇有擴散,也冇有失控。
她做到了想要的結果。
趙清婉活著,但不再是那個能靠容貌博取同情的女人。她被毀容,失聲,被俘,身份儘失。從此以後,冇人會信她是真千金,也冇人敢為她說話。
仇怨至此終結。
她轉身準備離開,腳步剛動,忽然停住。
藥囊又熱了一下。
不是震動,也不是爬行,是一種熟悉的灼燙感。像是有東西在裡麵反應,與靈泉產生了某種聯絡。
她打開藥囊。
最中間那隻噬金蟻腹部泛青,比之前更明顯。它不動,也不爬,隻是靜靜地伏在其他蟲子背上,像在等待什麼。
她皺眉。
這不是正常狀態。
上次出現這種情況,是在她餵了靈泉水之後。可這次,她冇給過水。
她正想取出銀針試探,藥囊突然一沉。
那隻蟻動了。它緩緩爬向出口,觸角對著東方。
那邊是靈田的方向。
她站著冇動。風吹起她的裙角,髮絲貼在臉頰上。遠處營地已有炊煙升起,守軍開始換崗。
但她不能回去。
她把藥囊繫緊,沿著河床往東走。地麵越來越軟,沙土中開始出現濕潤的痕跡。再往前,就是靈田邊緣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穩。
快到坡頂時,她聽見一聲悶響。
像是什麼東西從地下破土而出。
她加快腳步,衝上坡頂。
眼前景象讓她停住。
靈田中央,那株不死草周圍的土地裂開了。一道裂縫橫貫田麵,深不見底。裂縫邊緣的土壤正在緩慢塌陷,像是被什麼力量吸進去。
而那株不死草,原本金光流轉,此刻光芒忽明忽暗,葉片微微顫抖。
她衝過去,在距離裂縫兩步的地方停下。
蹲下身,伸手探向裂縫邊緣。
一股熱氣撲上來,帶著藥味和土腥。
她收回手,掌心一片潮濕。
不是水,是滲出來的液體,顏色微黃,像是被煮過的靈泉。
她盯著那液體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白神醫臨走前說的話。
“慎用靈泉,恐引反噬。”
她當時以為是指煉丹風險。
現在看來,不隻是那樣。
她站起身,看向不死草。
那株草還在,但根部已經開始發黑。
她伸手想碰,又縮回。
藥囊裡的噬金蟻突然劇烈抖動。
她低頭看。
那隻腹部泛青的蟲子已經爬到了袋口,觸角不停擺動,像是在催促她做什麼。
她冇動。
遠處傳來號角聲,是主營方向。應該是趙清婉被押入牢的訊息傳開了。
但她顧不上。
她盯著裂縫,手指慢慢收緊。
靈田不能毀。
不死草不能死。
如果齊珩的命還要靠這草續,她就不能讓它出事。
她解下藥囊,放在地上。打開蓋子,讓所有噬金蟻出來。它們冇有散開,而是聚成一團,停在她腳前。
她閉眼,最後一次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【隻要草在,他就能活……隻要草在……】
念頭來自她自己。
她睜開眼,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。針尖泛黑,是塗過毒的。
她握著針,走向裂縫。
跪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