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錦寧將古毒經塞入袖中,藥爐裡的不死草仍在跳動。她冇有再看那層金膜一眼,轉身推開靜室門。風從外頭灌進來,吹得她髮帶微揚。
她快步穿過太醫署後巷,阿雪緊跟在腳邊,毛色還未完全恢複,右耳的傷口結著暗紅痂。它鼻尖抽動,時不時抬頭望她一眼。
城北糧道今日啟運,第一批軍糧送往北境前線。她提前兩日便安排好噬金蟻的投放,此刻隻等結果。
運糧車隊停在官道旁,木輪壓著碎石,馬匹低頭啃著乾草。押運官站在車前覈對清單,額角一道舊疤泛白,聲音沉穩:“第三車,南倉出庫,封條完好。”
蕭錦寧換了一身灰青布衣,扮作巡查小吏走近。她不動聲色掃過每輛車底,夾層中的噬金蟻已潛伏就緒,靠靈泉水催醒,隻待指令。
她走到第三車旁,指尖輕敲車板三下。蟻群感知震動,微微躁動,隨即安靜。
押運官走來,抱拳行禮:“大人查驗完畢?”
她點頭,退到路邊樹下。風吹過耳際,她閉眼,發動“心鏡通”。
【必須讓三皇子的人背鍋】——那聲音清晰浮現,帶著一絲急迫與恐懼。
她睜眼,目光落在押運官身上。此人表麵鎮定,實則掌心出汗,呼吸比常人快半拍。她早知他有問題,如今確認無疑。
她轉身離開,繞至附近茶棚,取筆墨寫下一信,字跡潦草偽裝他人口氣:“今夜子時,糧隊改道西嶺坡,勿失良機。”末尾無署名,隻蓋一枚偽造的邊關火漆印。
她喚來暗線,命其速送東宮。齊珩若識破陷阱,必會布兵接應。若他猶豫不決,這場局便隻能靠蟻群獨撐。
做完這些,她帶阿雪登上遠處山丘。此處可俯瞰整段官道,視野開闊。天色漸暗,雲層壓頂,不見月光。
她盤膝坐下,神識連通噬金蟻。數百隻蟲伏於車底夾層,觸鬚微顫,靜待命令。
阿雪趴在她身旁,耳朵突然一抖,鼻尖朝向山下某處。它低嗚一聲,前爪輕輕扒地。
她順著方向望去,那是片荒土坡,埋過舊年戰死士兵。如今地表鬆動,似有翻動痕跡。
她記下位置,未動聲色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子時將近,山下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一隊黑衣人自林中殺出,手持彎刀,蒙麵裹巾。為首者揮手,直撲第三輛糧車。他們動作熟練,顯然早有計劃。
押運官兵慌忙迎戰,卻明顯不敵。幾人被砍倒,其餘四散逃開。
黑衣人迅速割斷韁繩,準備駕車離去。
就在此刻,蕭錦寧默唸口令。
噬金蟻自車底縫隙蜂擁而出,專咬馬腿筋脈。十幾匹馬同時哀鳴跪地,前蹄扭曲抽搐,無法站立。拉車的騾子也未能倖免,癱倒在地。
劫匪大亂。有人低頭檢視,發現馬腿上有細小咬痕,血流不止,傷口迅速腫脹發黑。
“有毒!”一人驚叫。
他們拔刀亂砍地麵,卻見無數黑點如潮水退去,鑽回車底。
混亂間,遠方號角響起。
火把連成一線,自官道儘頭疾馳而來。騎兵列陣壓進,甲冑鮮明,旗幟未展。
為首之人玄袍束甲,手中長弓未收。正是齊珩。
他一箭射出,釘入劫匪頭領肩胛,將其釘在地上。緊接著,箭雨傾瀉而下,覆蓋整個劫糧區域。箭矢精準避開糧車,儘數落於人影密集處。
黑衣人慘叫連連,或中腿倒地,或抱頭躲避。少數欲逃者,被騎兵分隊包抄截殺。
戰鬥不過片刻便結束。
齊珩翻身下馬,親自查驗糧車。他走到第三車前,伸手撫過車板底部,指尖沾到一絲濕痕。那是靈泉水殘留的氣息。
他抬頭望向山丘方向。
蕭錦寧仍坐在原地,未動分毫。
兩人視線隔空相接,短暫交彙。他未說話,隻是微微頷首。
她收回目光,轉向阿雪。狐獸仍趴在地上,鼻尖不停抽動,喉嚨發出低沉警告。
她順著它的嗅向,看向那片荒土坡。
地下有氣味滲出——苦澀中帶鐵腥,是火藥受潮後的味道。未點燃,但已埋設。
她立刻打出手勢。暗衛悄然靠近,開始排查土層。
齊珩那邊已下令收兵。士兵押解俘虜,清點傷亡。他在一名副將耳邊低語幾句,那人點頭離去。
片刻後,副將捧來一捆箭矢,遞到齊珩麵前。
齊珩抽出一支,翻轉檢視箭尾。那裡刻著極細花紋,纏枝蓮形,線條婉轉,與尋常軍器完全不同。
他盯著那紋路,許久未語。
蕭錦寧在山丘上看得清楚。那種紋,她見過。淑妃寢殿的熏爐蓋上,就有同樣圖案。此紋非宮中通用,僅限其貼身器物使用。
淑妃已死,誰還能動用這種標記?
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——不是殘黨,而是刻意留下。
齊珩要讓人知道,舊勢力仍未清儘。
他需要一個理由,繼續查下去。
風從戰場吹過,捲起塵土與血氣。俘虜被拖走,屍體抬離。糧車靜靜立在原地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阿雪終於停下低吼,蜷起身子,靠在她腿邊喘息。
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,站起身。
山下,齊珩正將那支箭收回箭囊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確認某個決定。
副將上前請示下一步行動,他隻說了一句:“押回大理寺,嚴審口供。”
然後他抬頭,再次望向山丘。
這一次,他冇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越過她,落在她身後那片黑暗的林子裡。
那裡站著一個人影。
灰衣,低帽,雙手藏袖。身影單薄,腳步未動,卻已引起齊珩警覺。
蕭錦寧轉身看去。
那人並未逃跑,反而緩緩抬起一隻手,指向糧車方向。
下一秒,齊珩搭弓拉箭,直指那人胸口。
箭未發,風先至。
那人影不動,袖中滑出一塊玉牌,在月光下泛出冷光。
正麵刻“東宮”二字,背麵無字。
齊珩的手頓住。
蕭錦寧快步下山,趕到糧車旁。她掀開第三車的夾層板,噬金蟻已退回巢穴,安靜蟄伏。
她取出一隻,放在掌心觀察。蟲體微亮,腹部有一圈青紋,是接觸靈泉水後的變化。
她皺眉。這種反應,從未有過。
阿雪突然站起,衝著那人影方向齜牙低吼。
那人依舊站著,手垂下,玉牌落地。
齊珩緩緩放低弓箭,對身邊副將道:“圍而不殺。”
副將揮手,騎兵散開,形成包圍圈。
那人影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:“我不是來劫糧的。”
蕭錦寧走到齊珩身邊,低聲說:“他是運糧官的弟弟。”
齊珩未答,隻盯著對方。
那人又說:“我知道火藥埋在哪。”
阿雪猛地轉頭,鼻尖對準一處塌陷的土坑。
蕭錦寧立刻揮手。兩名暗衛持鏟奔去,挖開表層。
底下露出一節引線,連接著埋藏的火藥箱。引線潮濕,未能點燃。
她蹲下檢視,發現引線末端被人剪斷過。
不是自然熄滅,是人為阻止爆炸。
她抬頭,看向那人影。
那人也看著她,眼神裡冇有懼意,隻有一種疲憊的清醒。
“三皇子的人想炸糧車嫁禍朝廷,”他說,“但我不能讓他們毀了百姓的活路。”
齊珩終於開口:“你為何不早報官?”
那人苦笑:“報了。冇人信我。”
風停了。
戰場隻剩下殘火劈啪聲。
蕭錦寧站起身,對齊珩說:“他可以帶走火藥位置圖。”
齊珩沉默片刻,點頭。
副將上前押人,那人未反抗。
經過蕭錦寧身邊時,他低聲說:“五皇子的人已經進了邊關。”
她腳步一頓。
齊珩也聽見了。
那人被帶上馬車,簾子落下。
齊珩轉身走向糧車,伸手摸向車底濕痕。他的指尖沾到一點黑色黏液,是噬金蟻留下的分泌物。
他撚了撚,眉頭微皺。
蕭錦寧站在原地,袖中藥囊微微發熱。噬金蟻在其中躁動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。
阿雪突然撲到她腳邊,用頭猛蹭她的腿。
她低頭。
狐獸張嘴,吐出一小塊焦黑的布片。
她撿起一看,是衣角殘片,邊緣繡著半個鷹首紋。